入冬后的第一场霜落在柳沟村的瓦檐上,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细盐。
周凡起得早,炉子上的水壶刚咕嘟咕嘟冒白气,卫生室的门就被拍响了。
“周大夫!周大夫!”
是赵翠花的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
周凡披了件棉袄去开门,赵翠花裹着件红棉袄,领口潦草地掩着,露出一痕白生生的胸脯,头发散着,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油光。
“咋了?”周凡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我家那口子天不亮就喊肚子疼,满床打滚,我怕是急性阑尾炎,你赶紧给看看!”赵翠花说着就要来拉他的手。
周凡一听说得严重,转身进去拎了出诊箱,跟着赵翠花往她家走。
路上赵翠花走得急,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露出两条光腿——她只穿了条薄棉裤,连袜子都没顾上穿,脚上趿着双塑料拖鞋,露着冻得发红的脚后跟。
“你慢点,地上滑。”周凡在后面说。
“慢什么慢,疼死了!”赵翠花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半点嗔怪,反倒是带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
到了赵翠花家,王建国正蜷在炕上,满头冷汗,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哼哼。
周凡放下药箱,摸了脉,又按了按腹部,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
“不是阑尾,是昨晚吃多了,又受了凉,肠胃痉挛。”周凡从药箱里拿出针剂,“打一针,再吃两片药,中午就好了。”
赵翠花一听不是要命的病,脸上的急色散了,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这死鬼,昨晚非说嘴里没味,一人吃了大半锅腊肉炖粉条,拦都拦不住!”
王建国哼哼着说:“我那不是饿了嘛……”
“饿你娘个腿!”赵翠花骂了他一句,又扭头对周凡笑,“周大夫,麻烦你了,打吧。”
周凡给王建国打了一针,又嘱咐赵翠花去熬点姜汤,热热地灌下去。
赵翠花答应着,扭着腰进了灶房,不一会就传出切姜声和锅铲响。
周凡收拾药箱准备走,赵翠花从灶房探出头来,压低嗓子说:“你先别走,我熬了姜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回去。”
周凡想了想,坐下了。
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顺手翻了翻桌上的旧报纸。赵翠花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端了两碗姜汤出来,一碗给王建国灌了下去,另一碗递到周凡手上。
“甜的,加了红糖。”她挨着周凡坐下,肩膀似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凡接过碗,碗壁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喝了一口,甜辣的热流顺着嗓子滑下去,暖得肠胃都舒展开了。
赵翠花侧着头看他喝,嘴唇抿着,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水。等周凡放下碗,她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差点蹭到他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你慢点喝,烫。”
这声“烫”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凡侧过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极近,赵翠花呼吸的热气扑在他脖子上,带着姜汤的甜辣味和女人早上起来没刷牙的那种原始气息。
她的红棉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又松开了些,从周凡这个角度看过去,领口里露出一小片白,像雪地里透出的春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看什么呢?”赵翠花明知故问,嘴角翘了起来。
“看你今天挺好看。”周凡实话实说。
赵翠花脸一红,拍了他一下:“嘴贫!我家那死鬼还在里屋躺着呢,你别招我。”
周凡笑了笑,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行了,我回去了,药给你留桌上,一顿一片,饭后吃。”
赵翠花跟着站起来,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晨雾还没散尽,村道上铺着薄霜,远处的后山灰蒙蒙的,像一幅淡墨画。
“周大夫,”赵翠花忽然叫住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中午来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周凡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红棉袄裹着丰满的身子,头发散在风里,脸被冻得微微发红,却笑得像朵刚开的山茶花。
“行。”他说。
赵翠花得了准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转身回屋时腰扭得格外厉害,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
周凡回到卫生室,刚脱了棉袄,手机就响了。
是林雪打来的。
“周凡,你上午有空吗?我送一批药过来,顺便给村里几个慢病的老人做随访。”林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干净利落,像冬天里的冰棱子,脆生生的。
“有空,你来吧。”周凡说。
“好,我大约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周凡把卫生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刚过。
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卫生室门口。
林雪从车上下来,穿着件白色羽绒服,里面是高领黑毛衣,下面是条深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整个人利落得像把刚出鞘的刀。
她拎着一个大药箱从车上下来,周凡迎出去接过来,挺沉。
“怎么你自己来了?苏晚亭呢?”周凡问。
“她今天在院里值班。”林雪摘了手套,搓了搓手,“你这里还是那么冷。”
“村里条件就这样,进来烤火。”
进了屋,林雪环顾一圈,目光在诊床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毛衣,贴身得很,把她的腰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周凡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先暖暖。”
林雪接过杯子,手指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这批药都有什么?”周凡打开她带来的药箱,开始清点。
林雪放下杯子,蹲在他旁边,一样一样地报药名:“降血压的、降糖的、感冒冲剂、消炎药、外伤用的碘伏纱布……还有几盒女用的,你这里应该用得上。”
她说到“女用”两个字时,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凡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整理药品,侧脸线条利落,耳后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被高领毛衣半遮半掩着。
“谢了。”周凡说。
林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跟我还客气?”
这句话说得轻,但落在寂静的卫生室里,格外清晰。
周凡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清点药品。
林雪蹲得有些累,改成了半跪的姿势,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地上,另一条腿支着。西裤的料子被拉紧,裹出她大腿和臀部的轮廓。
周凡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又收了回来。
“你最近怎么样?”林雪问。
“还行,村里事多,合作社那边也得盯着。”
“我知道,”林雪说,“你在县里都出了名了,最美乡村医生,药业基地,田园综合体,哪个没你的份儿?”
“凑巧。”
“凑巧?”林雪轻哼了一声,“周凡,你这个人,看着随随便便的,其实每一步都踩得准得很。”
周凡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琢磨。”林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去随访。名单我带过来了,先从村东头开始。”
两个人出了卫生室,沿着村道往东走。
林雪走路带风,步子快,靴子踩在冻硬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周凡跟在旁边,两手插在棉袄兜里,不紧不慢的。
“你在村里,平时忙什么?”林雪问。
“看诊,巡诊,药材地里转一圈,村里开个会,一天就过去了。”
“听起来清闲。”
“清闲?”周凡笑了一下,“要不你来试试?”
林雪侧头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来了,你欢迎吗?”
周凡的脚步停了一下。
林雪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才回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点狡黠的光。
“怎么,不欢迎?”
周凡跟上去:“欢迎,怎么不欢迎。你要是来了,我这个小小的卫生室都装不下你。”
“少来。”林雪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他们走访了十几户人家。
林雪每进一户都换上另一副面孔,温和、耐心、专业,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问药情,动作干脆利落,嘴里的话却暖乎乎的,和跟周凡说话时判若两人。
周凡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女人还真是有意思。
从最后一户出来时,天已经快中午了。赵翠花发来微信,问他还去不去吃饭。
周凡回了一个“去”字。
林雪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淡淡地说:“有人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