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这边的藿香花我打算用点彩技法，就是用纯色的小笔触一层一层叠上去，远看是一片紫，近看其实有至少十几种不同的紫色，光线变化就靠这些色块的对比——你懂不？”
周凡说不懂但听着有意思。
颜小染一听有人对她的专业感兴趣，更来劲了，面也不吃了，从包里掏出几本画册给他看——莫奈的睡莲、梵高的鸢尾花、徐渭的写意花卉，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她用铅笔写的笔记。
她指着莫奈的睡莲说“色彩是光的奴隶”，又指着梵高的鸢尾花说“笔触是情绪的指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头巾都歪了，碎发糊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下午两点多，她继续上梯子刷墙。
周凡回卫生室看诊，看了一下午病人，傍晚再过来的时候，颜小染已经把壁画的底色铺完了大半，紫色的藿香花海初见雏形。
夕阳照在湿漉漉的颜料上，整面墙都在发光。
她正骑在梯子顶端画最上面那部分，身体往后仰着，背带牛仔裤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了各色颜料的小腿。
凉鞋踢在梯子下面，赤脚踩在梯子横杠上，脚趾为了保持平衡而紧紧抠着铁杠，脚背上也溅了紫色颜料。
“你画一天了，下来歇会儿。”周凡在下面喊。
“等会儿！这块云彩正画到关键处，光线一跑明天就接不上了！”
她头也不回，手里的画笔飞快地在墙上点戳，紫色的色块一层叠一层，夕阳的光在她画笔下被一点一点固定在了墙面上。
那个姿势极其专注——和工作时的季清漪不同，颜小染的专注是燃烧式的，全身心都扑在画面上，连小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都没察觉。
又画了半小时，光线终于暗到不能再画了，她才从梯子上爬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看自己的腿：“哎哟！这是被蚊子抬走了吧？”
她蹲下去挠腿上的蚊子包，挠完了站起来，看着那面初步成型的壁画，眼睛里全是满足的光。
“还差不少，但从明天起就能画细节了——藿香花的花蕊、蜜蜂翅膀上的纹路、还有老农手上的青筋，这些细活儿最耗时间，也最出彩。”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周大夫，你们村招待所能洗澡不？我这一身颜料混着汗，臭得自己都嫌弃自己。”
“能洗，我带你去。”
招待所的淋浴间是公用的，在一楼走廊尽头。
周凡给她开了门，颜小染拎着换洗衣物走进去，关上门。
不一会儿，水声哗哗响起来，她在里面哼歌，哼的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摇滚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自己哼得兴致勃勃。
洗了大概二十分钟，她从淋浴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中国美术学院”的字样，下面穿着条深蓝色棉布长裙。
洗掉了脸上的颜料后，整个人清爽了，五官其实很好看——圆脸白皙，厚嘴唇在没沾颜料的情况下显出天然的肉粉色，两个酒窝在说话时若隐若现。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在白色T恤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印子。
“舒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白T恤随着动作往上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身，肚脐眼圆圆的，腰两侧有两道浅浅的晒痕——那是穿背带裤时被太阳晒出来的色差。
她伸完懒腰，冲周凡笑了笑，“走吧，请你去吃晚饭，谢谢你中午那碗凉面。”
两个人在李秀娥家吃了晚饭，颜小染吃了两大碗炸酱面，喝了一瓶啤酒，吃饱喝足了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感慨：“画了一天墙，吃上热乎饭，还有啤酒喝——人生最幸福的时候不过如此。”
李秀娥在旁边笑：“姑娘说话有意思。明天想吃什么？姨给你做。”
“真的？那我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颜小染一点也不客气，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会不会太麻烦姨了？”
“不麻烦，你给村里画画，吃几顿饺子算什么。”
吃过晚饭，周凡送颜小染回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