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的田园综合体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
老孙头从县里争取了一笔文化墙专项资金,要在村委会大院的外墙上画一幅大型壁画,主题是“中药花海”。
周凡早上出门,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门开着,里面堆满了颜料桶、画笔、滚筒和折叠梯。
一个穿背带牛仔裤的女人正蹲在墙根底下调颜料,身边摆着七八个塑料桶,各种颜色搅得稀里哗啦。
他走过去,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大概三十出头,脸上沾了好几道颜料印子——额头上一道蓝的,鼻尖上一块黄的,下巴上还有一抹红的,花花绿绿的,像只花脸猫。
她的头发用一块蓝印花布头巾包着,只露出几缕碎发,头发上也是星星点点的颜料。
长相不算多出众,但有一种很不羁的洒脱劲儿——圆脸,双下巴有一点点肉,嘴唇厚厚的,嘴角天生上扬,像随时都在笑,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瞳孔里全是好奇心。
“你是村委会的?”她站起来,在背带牛仔裤上蹭了蹭手,结果牛仔裤上本来也都是干掉的颜料,蹭了等于没蹭。
她伸出手,手心花花绿绿的,“我叫颜小染,颜色的颜,渲染的染。县文化馆派我来画墙绘的。”
“周凡,村卫生室的。”周凡握了握她那只花花绿绿的手,颜料还没干透,沾了他一手蓝。
“哎哟对不住!”颜小染一看他的手被染蓝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给他擦,结果那块破布上也全是颜料,越擦越蓝。
最后她噗嗤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背带牛仔裤的肩带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算了算了,回头用松节油洗,我用那个洗了半辈子颜料了,包你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笑特别有感染力,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笑,而是放开了的、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她指着墙面上已经勾勒好的草图让他看:“你瞅瞅,我昨晚画了一宿的底稿。这边是藿香花海,那边是黄芩地,中间加个老农采药的剪影,最上面题四个字——‘柳沟药香’。怎么样?”
周凡看了看草图,画得确实有水平——不是那种应付公事的呆板宣传画,而是有笔触、有层次、有光影变化的真正的壁画。
藿香花的紫色和黄芩花的淡紫在草稿上就已经区分得很清晰了,老农的剪影也画得很有力度,肩背的线条像山脊一样。
“画得不错。”
“那当然,我可是正经美院毕业的,学了七年油画,结果分配回来画墙绘。”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语气里并不真的遗憾,反而有种“反正都是画画,画啥不是画”的洒脱。
她拧开一瓶颜料,拿滚筒搅了搅,然后爬上折叠梯开始往墙上刷底色。
她干活很拼,上午的太阳越来越毒,她也不躲,就站在梯子上顶着太阳刷。
背带牛仔裤的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牛仔布颜色变深了,贴在背上,勾出里面胸罩后背带子的轮廓。
她的手臂因为不停地挥滚筒,肌肉线条绷得很明显,胳膊上沾满了紫色的颜料点子,在汗水里闪闪发光。
中午,周凡从李秀娥家端了两碗凉面过来,颜小染正坐在墙根底下喝水。
水是从她自己带的军用水壶里倒出来的,壶身上磕得坑坑洼洼,看着用了不少年头。
接过凉面碗,她呼噜呼噜几口就干下去半碗,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嘴唇上蹭了一圈辣椒油,拿手背一抹,结果手上颜料还没干,又把嘴唇蹭花了,红一道紫一道的。
周凡看她那花脸样,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颜小染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擦完了一看纸巾上的颜色,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呛着:“我这脸比调色盘还热闹了吧?”
“有点。”
“没事,反正画画的时候也没人看,你要是不嫌弃,就坐这儿陪我聊会儿,我一个人画墙太闷了。”
她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然后在腿上摊开一沓草图,一边吃面一边给他讲壁画的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