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好衣服后从腰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是那种最便宜的铜版纸印的,边角裁得不齐,上面写着:孙丽红废品回收站,经营范围——废纸、废铁、废家电、报废医疗器械。
下面是一行小字,手写的笔迹:高价回收,童叟无欺,老板孙丽红电话138……
“有废品就给我打电话。”她把沾了机油的名片放在旧消毒柜上,“医疗器械的价,我给你比别家高两成。不算人情——算你刚才揉我腿上那道老疤的报酬。”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竟然还有字,还是手写的,比正面潦草得多,看得出是现写上去的。蓝色的圆珠笔印子,写着:内衣36D。不要豹纹也行。下次我穿黑的蕾丝——那个——新买的,还没人看过。
周凡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把名片翻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跨上了三轮车,背影像骑上一匹铁马的粗粝女王。破工装棉袄下摆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过年出摊少——初六以后在镇上。柳沟村我顺路,把你的废品攒着!”
她喊完头也不回,拧了油门,三轮车突突突扬起一片汽油燃烧不充分的青烟。赤红的小旗在车斗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越飘越远,她耳垂上那三个银环把冬日薄阳折成一丛碎乱的圆光斑,一路从村道那头晃到这头,又晃没了。
周凡回身收了那块被压塌的烂纸箱,把凡士林搁回药柜里,顺手拿出今天刚泡好的姜茶喝了一口。姜茶已经凉了,但喉咙里还热着。
他把孙丽红的名片夹进桌上的名片夹里,36D那面朝外。
傍晚赵翠花来卫生室还上回借的血糖仪,看见门口堆废品的角落清清爽爽,多嘴问了一句:“哟,你这些东西谁给你拉走的?老孙那个收废品的跛子好几天没来了。”
“他前妻。”
“前妻?”赵翠花眉毛拧成了一团,上下打量周凡的表情,“孙丽红?那个天天穿豹纹内衣满镇跑、跟谁都能拍桌子骂三句娘的泼妇?”
“嗯。”周凡低头给血压计换绑带,头也没抬。
“她收废品归收废品——收你这个人了没?”
周凡这才抬起眼睛看了赵翠花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表情平静得很,平静到赵翠花立刻明白了那份波澜不兴底下肯定起了浪。
她站在诊室中间,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末了把血糖仪往包里一揣,边走边留下一句话,语气既无奈又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敬佩:
“那女人——骂娘骂得过村长,修车赛得过小棠,喝酒撂倒过老孙头。她的废品价是全镇最高的——你的便宜,也别想白占。”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补一句:“她上回跟人讲,说老娘不是泼妇,是废品女王。我当时还笑她,今天不笑了。”
周凡没有接话,炉火噼啪响了一下。他翻开了那本还没写完的慢病随访记录,拧开笔帽。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柳沟村年末最后一场雪,轻飘飘地覆在刚被三轮车碾出两道歪扭车辙的村道上。桌上的名片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油光。
正面印着“高价回收,童叟无欺”,背面那行潦草的圆珠笔字压在铜版纸纹路里,翻过来看,像一枚收条,也像一封没写完的信。
周凡翻开新一页记录本,开始写年终库存盘点表。第一行,“凡士林”,后面备注:多备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