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柳沟村照例赶大集。村道两边的槐树底下摆满了摊子——卖干辣椒的、卖土鸡蛋的、卖老鼠药的、炸油条的——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
赶集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大人小孩乱糟糟地挤在摊位前面，讨价还价，嘻嘻哈哈。
这是过了年柳沟村头一个正儿八经的集，十里八乡的商贩都涌过来，连县城两家卖化纤被套的也把三轮车骑进了这条窄得没法掉头的村道。
赵翠花的小卖部门口挂了张“年货清仓、福字买一送一”的红纸，生意好得她脚不沾地。
周凡从卫生室出来，打算去街上买点菜。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大槐树底下一张新支开的摊子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孩居多，也有抱孩子的妇女和弯腰看热闹的老汉。
人群缝隙里透出一阵阵焦糖香甜腻的味道。
他走过去，透过人缝往里看。
摊子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拆了挡板，搭成一张工作台。
台面上放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金黄透亮的糖浆。旁边的铁盘上摆着几根竹签，还有一把铜勺、一把小铲刀。
做糖画的女人站在摊子后面，正弯着腰往大理石板上浇糖浆。
她看着有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盘扣棉袄，袖口翻着两寸白绒毛边。头发乌黑，盘成低低的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是只振翅的蝴蝶。
额头光洁，眉眼像画上去的——柳叶眉，丹凤眼，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羽毛扇子。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但唇形分明，上唇中央一粒小巧的唇珠微微凸起。
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白得透亮，颧骨处带着一点天然的红晕，看着不像天天在外面摆摊的人，倒像大户人家养在深闺里的少奶奶。
耳朵上戴着两只小巧的银耳坠，是手工打的，坠头各是一片银杏叶。
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很宽，錾着缠枝莲的纹样，随她浇糖的动作轻轻晃荡，碰到桌沿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她的手指极稳。
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手腕悬空，不抖不晃，糖浆从勺尖拉出一条细如发丝的糖线，落在大理石板上。
她画的是龙——先画龙头，龙角、龙须、龙眼，一笔呵成；然后是龙身，弯弯曲曲的长线，糖浆在空气中迅速冷却，拉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最后是龙尾，她手腕一转，糖线打了一个漂亮的旋，整条龙就活了——张牙舞爪，鳞片分明，龙须还微微翘着。
围观的小孩哇地叫了一声，拍着巴掌。
她把竹签压在糖龙身上，拿小铲刀轻轻一铲，整条龙就从石板上揭起来了。她在竹签尾巴上绕了一道红色的丝带，插在旁边的草垛子上。
“十块——谁要？”她抬起头，丹凤眼扫了一圈。
几个小孩同时举手，最后一个小胖墩抢到了，抱着糖龙一溜烟跑了。其他孩子不甘心地围在摊子前面，拉着大人的衣袖央求。
女人笑了一下，重新舀了一勺糖浆，继续画下一个。
周凡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好几个人的肩膀看着她。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火候控制得刚刚好，糖浆太稀了挂不住，太稠了拉不开丝，必须在那几秒钟的窗口期里把整个图案一气呵成。
她画完一只凤凰，抬起头来，和人群外面的周凡目光碰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其细微，不是笑，是某种辨认。
“那个大夫——你要糖画吗？”她忽然朝他的方向说。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周凡走到摊子前面。
“你认识我？”
“我摆摊之前问过路边那个卖豆腐的小媳妇——她说柳沟村卫生室的周大夫可能会赶集，让我把摊子支在这棵槐树底下，说这儿离他的卫生室近，人也好认。”
她把铜勺搁在锅边，拿毛巾擦了擦手，“我这锅糖浆，上午快卖完了，你是头一个不给自家孩子买的——自己吃？”
“自己吃。来只兔子。”
“你属兔？”
“不是。属虎。”
“属虎为什么画兔？”
“兔子比老虎甜。”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柳叶。她重新舀了一勺糖浆，铜勺尖在大理石板上方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小兔子比龙简单得多——两只长耳朵，一个圆圆的身子，四条小短腿，一个毛球似的尾巴。糖线细且匀，没有一处断笔。她把竹签压在兔子上，铲起来，递给他。
“五块。”
周凡接过糖兔，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糖，在地上投出一只小兔子的影子。
他咬了一口兔耳朵，糖在嘴里化开，又甜又脆，有一点焦糖特有的微苦。
“好吃。”
“那当然，我熬糖的手艺学了十五年。”
周凡靠在槐树上，看着她又画了几个糖画——蝴蝶、蜻蜓、牡丹花，还有一个小男孩点名要的奥特曼，她居然也画出来了。
虽然手法没有龙凤那么熟，但奥特曼的轮廓一看就没错。他啃着糖兔耳朵，心里默默计数。她卖出去十六个糖画以后，集上人渐渐散了。
她把火炉的火封了，把铜锅盖好，开始收摊。
“你叫什么名字？”周凡问。
“沈墨染。墨水的墨，染布的染。”她把铜勺放进水桶里清洗，然后把它擦干，卷在一块白毛巾里放好，动作一丝不苟，像对待一件贵重的法器。
“我爹是个老糖画师傅，给我起这名字的时候说——糖画就是拿墨汁在画布上作画，只不过墨是糖浆，布是石板。”
“沈墨染——好名字。”周凡把糖兔的竹签叼在嘴里，“你常年在外面摆摊？”
“到处跑。哪儿有集去哪儿，柳沟村、王家沟、镇上大集——最远到过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