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柳沟村的藿香花海开始结籽。
紫色的花穗渐渐褪成浅褐,种子一颗颗饱满起来,在正午的烈日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种荚裂开的声音。
季清漪说这是采收种子的最佳时机,晚了种子就会自己弹出去落在土里。
这天上午,郑维的复核报告在省发改委的评审会上获得了全票通过。
陆小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兴奋,但措辞还是那么职业化:“评审会刚结束,七位专家全票通过。
郑处长的复核报告起了关键作用——他把你们村的‘三个独有优势’一条一条列出来,专家没有一个人提问,直接投票。”
“田园综合体试点正式获批,配套资金下周下拨。
恭喜你们,也恭喜我自己——我从业十年,这是最快通过的一个项目。”
消息传到柳沟村的时候,赵翠花正在小卖部门口晒藿香种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簸箕往条凳上一放,扯开嗓子朝村道两头喊:“批了!田园综合体批了!”
老孙头从村委会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陈秀莲从车间里探出头,手上还戴着操作手套。
海兰和王桂兰从藿香地里直起腰来,草帽下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都亮了。
沈秋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开着跟陆小晚的微信对话框。
她站在村委会门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嘴角往上翘了翘——这个动作很小,但周凡注意到了。三年了,他从没见过沈秋岚在公众场合笑成这样。
方教授夫妇听到消息时正在后山上画速写。
何女士当下就哭了,方教授把画架收起来,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柳沟村的藿香花海从一片风景变成了一个省级田园综合体试点。这片花海值得。”
写完之后他把速写本递给季清漪,说送给她的车载实验室当纪念。
晚上,小卖部门口的庆祝宴摆了五桌——这是柳沟村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宴席。
赵翠花把冰柜里所有啤酒都搬了出来,李秀娥蒸了两大锅馒头,海兰炖了三只土鸡。
王桂兰拎来两锅甲鱼汤,陈秀莲做了几十个白芍花糕。
村小学的孩子们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王小丫拿着彩笔给每个人画了请柬——每一张请柬上都画着藿香花穗。
沈秋岚被赵翠花拉上台说了几句话。
她没有准备讲稿,站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田园综合体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年,我们要把后山变成真正的生态景区,把初加工车间升级成标准化GMP车间,把合作社的覆盖范围扩大到周边三个村。”
“我们的目标不是做柳沟村自己的田园综合体——是做一个能让所有跟着我们干的村民都过上好日子的田园综合体。”
老孙头端着酒碗站起来说了一句“跟着沈主任干”,底下齐声应了一句“跟着沈主任干”,然后所有酒碗碰在一起。
周凡坐在主桌旁边,赵翠花坐在他左边,陈秀莲坐在他右边。
季清漪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嘴角一直翘着。柳如茵带着孩子们在桂花树下唱藿香花的歌,歌声跟蜜蜂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宴席散了之后已经快凌晨了。赵翠花和陈秀莲留下来收碗筷,海兰和王桂兰抬着剩菜去喂猪。
周凡回到卫生室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把藿香花海照得银亮。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小晚的微信。
“评审会结束后,郑处长请我在省发改委食堂吃了顿饭。
他说下周要带着省电视台经济频道的人再来一次柳沟村拍田园综合体宣传片。”
“他让我问你——拍摄期间能不能住卫生室隔壁那间空房。他对招待所的枕头过敏。”
周凡回了一条:“行。”
陆小晚又追了一条:“他还有一个问题——村里有藿香花蜜卖吗?他女儿咳嗽,想买点花蜜泡水喝。
我说你找周主任,村里什么都有。”
“让他来了找我。”
“那就好。晚安。藿香花海今天应该很美吧?”
“很美。”
“拍宣传片的时候我也去。到时候带两瓶酒——庆祝的酒,评审会之后欠你们的。”
接下来的几天,柳沟村进入了宣传片的筹备期。
郑维如约带着省电视台经济频道的摄制组来了,比上次多了两个摄像和一个航拍飞手。
陆小晚也来了,开着她那辆黑色轿车,后备箱里放着一箱红酒——“上次说了,评审过了跟你们喝三杯,红酒比啤酒正式一点。”
郑维这次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和运动鞋,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了不少。
他把公文包往卫生室隔壁的空房里一放,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递给周凡:“秦若兰让我带的那把土——华南的红壤,酸性太重,有机质低。
她说下次来的时候,要把你们后山的土和这把土放在一起做个对比实验。还是那么矫情。”
宣传片拍了三天。
航拍飞机从后山上飞过去,藿香花海的紫色梯度在镜头里层层铺开;摄制组拍了初加工车间、村小学的自然课堂、合作社的妇女组。
方教授夫妇的自然笔记展被单独拍了一段——何女士在镜头前从容地讲田园综合体的规划理念,方教授在画架前继续画速写。
陆小晚作为项目申报人也被采访了一段。
她站在后山的观景平台上,背后是整片藿香花海,语速依然很快但句句到位:“这个项目从申报到获批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在全省是头一份。
但快的背后是扎实——产业已经跑通了,数据已经积累了三年,人才已经扎根了。”
“田园综合体不是从零开始,是在跑道上接了一棒。”
摄像师喊了cut之后她走过来,在周凡旁边的草垛上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刚才那段话说得漂亮吗?我昨晚上在招待所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她侧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从来不说‘人才已经扎根了’这种话——觉得太煽情了。但对着你们村,这句话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
“不是写稿子写出来的,是这几天看见柳如茵怎么带孩子、陈秀莲怎么操作烘干机、季老师怎么测土壤——这些画面加起来,就是‘扎根’两个字。
刚才我说的时候差点忘词——不是忘了后面的内容,是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来那天陷在泥里被你垫了车轮。”
“如果那天你没来帮我,我可能直接叫拖车回县里了,不会上后山看藿香花海,这个项目也许就不会是我申报。
一个泥坑——改变了一个项目。也改变了我的很多事。”
“那天晚上在招待所——我跟你说那是仪式。其实不是。
仪式是做一个动作告诉自己一件事结束了。那天晚上的事——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紧,站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
拍摄收工后她换了身衣服,没有了职业女性的凌厉,多了一点随意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