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特别的。”
“那——陪我去车载实验室待一会儿。”
她的耳根红了,但语气仍然平稳。
“我今天早上采了一批藿香鲜样,需要提取挥发油。提取过程大概两个小时——这中间有一段等待时间。在等待时间里——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检测的事。也可以讨论别的。”
周凡跟着她走到村委会后院那辆依维柯旁边。
季清漪拉开车门,一股凉气混着酒精和土壤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新装了一台小空调,让车厢里保持了恒温恒湿。
她换上了实验服,把藿香鲜样放进蒸馏装置里,打开电源。
蒸馏瓶里的液体开始慢慢沸腾,挥发油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清冽、微甜、带着藿香特有的凉意。
“现在需要等九十分钟。”
季清漪在计时器上设好时间,然后脱掉实验服,叠好放在椅背上。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绿色的无袖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棉布长裤。
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身显得格外纤细。
她走到行军床旁边,在床上坐下来。
行军床很窄,一个人躺都嫌挤,两个人坐上去更是紧紧挨在一起。
她的肩膀贴着周凡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
“你身上总有药味。”
她说,侧头看着他。
“好闻吗?”
“不是好闻的问题。是让人安心。”
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蜷起来。
“上次我在车上过夜——做完实验已经凌晨三点了。外面在下雨,除湿机在嗡嗡响,恒温培养箱在闪灯。我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你。然后我就想——如果这时候你在旁边,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也能睡着。后来我想——这可能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能在你身边睡着。”
周凡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指尖上有常年握镊子磨出来的薄茧。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上的藿香纯露味道和蒸馏瓶里的挥发油香味混在一起。
“季老师,你有多久没休假了?”
“三年。”
她闭着眼睛说。
“从上这个项目开始就没休过。有一次省里安排我去疗养,我去了两天就回来了——不放心地里的试验苗。”
“今天晚上给自己放个假。”
“不行。晚上还有一批土壤样本要测。”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
“但我可以给自己放几个小时——现在。”
她吻了他。
这个吻不像前几次那样克制——她热烈地贴近,手指从他的膝盖移到他胸口,再慢慢往上滑,停在他的锁骨上,像是在测量着什么。
“你的心率——又快了。”
她的嘴唇仍若即若离地贴着他,声音低哑。
“我每次测你的心率都会发现——你吻我的时候,心跳比我预想的要快。这说明我对你产生的影响超过了我的预期。这个数据——我喜欢。”
她站起来,当着他的面把浅绿色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衬衫从肩膀滑落,里面是一件淡紫色的蕾丝胸罩,不是她平时穿的白棉款式。
“上个月买的。”
她的耳根又红了,眼波却直直地望着他。
“因为你上次说——想看不一样的。这次买的是藿香花的颜色。”
她把胸罩的扣子从后面解开,然后折好放在椅背上,接着解开了裤腰的扣子。
长裤褪下,内裤也是淡紫色的,一套薄蕾丝。
她将它们也整齐叠好,赤身站在他面前,身上只剩下鼻梁上那副眼镜。
蒸馏瓶细微的沸腾声填满了沉默,恒温培养箱的指示灯在她镜片上投下细小的光斑。
“实验需要可重复性。”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次在这里的数据很好。今晚我想再验证一次——同样的实验条件,看看结果会不会有显着性差异。”
周凡把她拉近。
行军床轻轻响了一声,她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面对着面。
他低头吻她,手指沿着她的腰侧滑下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攀住他的肩。
“这不是数据。”
她将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声音沙哑而专注。
“这是仪器无法测量的变量。我测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你触碰的时候发颤,也测不出为什么见不到你的时候会失眠。所有仪器都测不出这个——只有你能测出来。”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微微发颤的叹息。
“每次都不一样——但又每次都很熟悉。”
“就像采样——同一片地,每次采出来的土都不一样,但你知道它就是那片地。你也是——每一次相拥的感觉都不一样,但我知道——就是你。”
蒸馏器的嗡嗡声成了车厢里唯一的背景音,刚好藏起了那些令人心跳的细微声响。
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比上次低了一点——不是因为感觉弱了——是因为比上次更习惯你了——习惯不是坏事——习惯意味着数据更稳定——”
“到了——数据记录——时间——没看计时器——下次改进——”
她在余韵中断断续续地呢喃,然后软软地趴着,笑了。
计时器在这时候响了——九十分钟到了,挥发油提取完毕。
季清漪趴在他胸口上,听着计时器的蜂鸣声,笑声很轻,带着餍足后的沙哑。
“提取完成了。”
她说,没有起身,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但我先不急着去关机器。挥发油可以多蒸馏几分钟——多出来的那部分,就当是今晚的实验误差。”
她闭上眼睛,又在他胸口上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撑着他的胸口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微微发软,动作有些踉跄。
她先替周凡整理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内衣和衬衫换上,最后才去关蒸馏装置。
她把提取出来的藿香挥发油装进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日期、地块编号、提取方法——一切都跟平时一样规范。
但在标签的最下面,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样本提供者心率:125bpm,实验员自评:满意。”
她把玻璃瓶放进样品柜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凡。
“今晚的实验数据——我不打算写进正式报告里。但我会把它存在私人档案中。”
“私人档案?”
“对。”
她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自己建的数据库,记录所有仪器无法测量的变量。里面已经有了很多条记录——你第一次吻我的日期,你每次来车载实验室时带的食物种类,你在田埂上帮我扛锄头时走的步数。还有——今晚你的心率数据。”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
她说。
“明天我还要去采藿香鲜样,需要早起。今晚的实验数据——足够我睡个好觉了。”
周凡离开车载实验室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村委会后院的梧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季清漪的依维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又在工作了——透过车窗能看见她坐在折叠桌前,手里握着铅笔,面前摊着一沓数据表。
蒸馏装置的余温在车厢里散着藿香纯露的清香。
她在数据表的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周凡。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把台灯关了。
车厢的窗帘拉上,暖黄色的光消失了。
她在黑暗中躺在行军床上,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脉搏上,测了一遍,又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失眠——已经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