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柳沟村的藿香开花了。
紫色的花穗从翠绿的叶片间抽出来,一簇一簇的,在后山的梯田上铺成了一片浅紫色的花海。
藿香的香气跟黄芩不一样——黄芩是苦的,藿香是清冽的,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甜,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条村道都是这个味道。
陈秀莲的藿香种植培训办了三期,村里二十几户妇女都学会了育苗和移栽。
她站在地头上给妇女们示范怎么掐顶芽的时候,口齿清晰,手势利索,跟三个月前那个拘谨地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安徽女人判若两人。
这天下午,段明又来了。
这次他没坐别克商务车,自己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卡其色的休闲裤,皮鞋换成了运动鞋。
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了不少,但那种骨子里的精明感还是在的。
“周副主任,我今天不是来谈合同的。”
他把车停在卫生室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箱。
“秦总让我带了些南方的荔枝给你。她说你在村里吃不着好的,特意从华南空运过来的。”
周凡接过保温箱,道了声谢。
段明站在卫生室门口往四处看了看,目光停在后山的藿香花海上。
“真漂亮。”
他说,语气里难得有一点真诚。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见过很多基地——内蒙的黄芪,甘肃的当归,云南的三七。”
“但柳沟村是最特别的。”
“不是规模最大,不是产量最高,但土壤好,人也好。”
他转头看着周凡。
“秦总说这里的人是在用种庄稼的态度种药材。今天我来看了,果然是这样。”
他这番话听起来很诚恳,但周凡没有接他的茬。
他打开保温箱,拿出一颗荔枝剥了皮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在舌尖上炸开。
“段总今天不只是为了送荔枝吧?”
段明笑了笑,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顺便把上次的方案更新了一下。你上次提的意见——检测机构的事——我跟法务商量了。省药检所的排期确实紧,但我们可以用省农科院检测中心的资质。季老师的母校,你们应该信得过。”
周凡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段明把检测机构改成了省农科院检测中心,其他条款基本没变。
这个改动看起来让步了,但周凡注意到一个问题——省农科院检测中心跟季清漪有学术合作关系,如果段明背后搞什么动作,很可能会把季清漪也卷进去。
“段总,这个方案我需要在村委会上讨论。暂时不能给你答复。”
“理解。”
段明点了点头。
“不过我要提醒一句——总部的耐心有限。如果月底之前续约方案定不下来,明年的收购计划可能会调整优先级。”
他拍了拍周凡的肩膀,力度很轻,像是在表达善意。
“周副主任,我对柳沟村没有恶意。秦总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但生意是生意——康仁不是扶贫机构,我们需要稳定的优质供应链。只要你们能保证品质,价格不是问题。”
他上车走了。
奥迪的引擎声在村道上渐渐远去。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若兰发了一条消息:“段明把检测机构改成了省农科院检测中心。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秦若兰过了十分钟才回:“他在省农科院检测中心有关系。我一个做检测的老同学告诉我的——检测中心的副主任姓钱,是段明大学同学。你告诉季清漪,如果跟那边打交道,所有样品必须匿名编号,不能出现柳沟村的名字。只要样品是匿名的,姓钱的就没法做手脚。”
“明白。”
“还有——月底我可能回不去。”
秦若兰又发了一条。
“华南这边刚接了新的基地,事情太多。帮我多抓一把土。”
“好。”
周凡放下手机,去后山找到季清漪。
她正蹲在三七地块的藿香丛里,用放大镜观察叶片上的虫眼。
实验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上,手上全是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发际线往下淌。
“段明把检测机构改成了省农科院检测中心。”
周凡说。
“秦若兰提醒——那边有他的关系。”
季清漪站起来,摘下眼镜用实验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拉了一下。
“姓钱的?”
“你认识?”
“何止认识。他是我的大学学长,比我高两级。读研的时候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他去了农科院检测中心,靠着跟企业搞合作混到了副主任。”
季清漪的语气比平时冷了几个度。
“这个人学术水平不行,但搞关系很有一套。段明找上他——不奇怪。”
“所以检测的事不能直接送农科院检测中心。”
周凡说。
“秦若兰建议匿名编号。”
季清漪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样品我来编号——不用批次,不用地块,只用随机数字。检测报告出来之后,我再解码对应。这样就算钱主任想看,他也看不出哪份样品来自哪个村。”
她把放大镜装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周凡。
她的脸上还沾着泥巴,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很坚定。
“周凡,”她说,“我不是秦若兰。我不会跟人在董事会上斗,也不会用什么商业手段。我只会种地、采样、分析数据。但只要是我的数据——谁也动不了。这就是我的底线。”
周凡把她脸上的泥巴擦了擦。
“我知道。”
季清漪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开。
她的皮肤在午后阳光的暴晒下微微发红,嘴唇因为缺水有点干裂。
“你嘴唇裂了。”
周凡说。
“忘了带水。”
季清漪舔了舔嘴唇。
“今天早上出门急,水壶落在车载实验室了。”
“走吧,回卫生室喝口水。”
两个人下了山,回到卫生室。
周凡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季清漪一瓶。
她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呼出一口气。
“段明还会再来。”
她把瓶盖拧紧,放在桌上。
“我研究了一下他设计的那个检测条款——含量达到药典标准两倍以上,收购价上浮百分之十;低于一点五倍,下浮百分之十五。表面上看是对称的,但实际上不是——上浮和下浮的阈值不一样。含量要超过两倍才能拿到那百分之十的溢价,但只要低于一点五倍就要被扣十五个点。按照概率来算,卖家吃亏的可能性比买家大得多。这是个不对称条款。”
“你连这个都算了?”
“算了。”
季清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
“我模拟了去年所有地块的含量数据,套进他的条款里。结果发现——如果按去年的数据,柳沟村要被扣掉总收购额的百分之三。不是赚钱,是赔钱。”
周凡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的计算公式,忍不住笑了。
“季老师,你应该去当商业分析师。”
“不。”
季清漪认真地说。
“我还是喜欢当土壤分析师。土壤不会骗人,但商业条款会。我对付商业条款的方式就是把它翻译成数据——只要是数据,我就能分析。”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周凡面前。
她的眼睛在摘掉眼镜之后显得更大更圆,睫毛很长,眼角那颗泪痣在午后的光线里隐约可见。
“你下午有什么事?”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