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笔把数据改过来,然后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长发散开披在肩上。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机器——写材料、跑工地、开会、汇报、跟包工头吵架。”
“机器不用休息,所以我也不用。”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手指很凉,无名指上被笔磨出来的茧蹭过他的皮肤。
“但你来的时候机器就会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她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
窗帘是拉着的,窗外月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把整个屋子染成暗蓝色。
她走到他面前,把沾着工地灰尘的白衬衫从裙腰里拽出来,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锁骨上。
“上次我说——你来开会的时候记得来我办公室坐坐。”
“你真的来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我今天跟包工头吵架的时候一直在想——吵完回去谁跟我说说话。”
“以前吵完就一个人对着墙发呆。”
“今天吵完想到你晚上可能会来,我就不吵了——不是妥协,是想留点力气等你。”
她帮他把衬衫扣子解开,手指在他心口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一种被工地的钢筋水泥压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迫不及待的吻。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办公桌上,图纸被推到一边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的西裤被轻轻褪下,薄薄的阻隔也被拨到一旁。
她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极满足的叹息——跟上次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这张桌子——我在这上面写完了产业园的申报材料——今晚——在这上面——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抓挠,把混凝土检测报告的纸角抓出了褶皱。
涌来的潮水把她淹没时,她将他的头拉下来深深吻住,把所有声音都吞进那个吻里,身体弓一样绷紧。
事后她靠在他怀里,把散落一地的图纸捡起来。
捡到那张混凝土检测报告时,她用笔在背面写一行字。
“七月十五日晚,办公室。”
“周凡来访。”
“比送审通过更重要。”
写完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但没划干净——
如果有人仔细看,还能看到“周凡”两个字。
……
八月初,柳沟村迎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陆知遥在省植物研究所的同事来村里做湿地植物调查时,在村东头那片荒废多年的烂泥塘里发现了野生荷花——不是普通的白莲,而是一个濒危的野生荷花品种,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金黄,在省植物志上被标注为“极危”。
那位同事激动得差点掉进泥塘里,连夜打电话给省里汇报,第二天省植物研究所就派了专家组来核实,确认是野生紫莲。
陆知遥从观测站赶回来时,专家组已经在泥塘边搭起了临时观测棚。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衣和卡其色的速干裤,蹲在塘边取了水样和泥样,用便携检测仪测了水质数据,然后站起来对周凡说:
“水质达到二类标准,淤泥有机质含量很高。
这片塘能长出野生紫莲,说明你这些年推的有机种植把整个村的生态环境都改善了一遍。
紫莲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你帮它长出来的。”
她在塘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几朵在晨光中绽放的紫莲。
花瓣上的露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滴在水面上,激起极细极轻的涟漪。
她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忽然开口:
“观测站的野菊今年开了两茬。
第一茬在六月初,第二茬在七月底。
两茬之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月——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用积温模型算了一下,是气候变化加上土壤改良的共同作用。
但我觉得还有第三个原因——观测站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安静了。
因为我知道,桂花巷的院子还等着我回去。”
傍晚,她回到桂花巷的青砖院。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老石榴树结了十几个青皮石榴。
她把留声机搬出来放在廊下,放上那张古尔德签名版的《哥德堡变奏曲》,然后坐在藤椅上泡了一壶红糖姜茶。
水温还是六十度,用温度计测了三遍。
周凡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留声机发呆。
看到他进来,她把唱针抬起来,换了一张新唱片——是她在观测站这几个月里新买的,阿沃·帕特的《镜中镜》,极简主义钢琴曲,只有三个音符反复回旋,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
“今天在塘边,我看着紫莲想了很多。”
她靠在藤椅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转脚腕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紫莲是极危物种。
它能在这里活下来,是因为这片塘刚好符合它的生存条件——水质干净、淤泥肥沃、没有人打扰。
我在观测站待了这么久,感觉自己也像一个极危物种——只有在柳沟村这片塘里,才能活得好。”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银镯子从手腕上退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她穿着那件很旧的白色棉麻衬衫,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每一步轻轻作响。
“观测站的工程今年年底完工。
完工之后我会申请长期驻柳沟村分站——桂花巷的院子不是暂住地,是我以后的家。
观测站的宿舍退掉,同事的告别宴我已经提前吃过了。
顾长河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回柳沟村,我说这里有一片塘,塘里有野生紫莲。
他说紫莲又不能吃不能卖,有什么值得长期驻守的。
我说——你不懂。
紫莲的意义,不是吃,不是卖。
是证明这个地方真的变好了。”
她把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动作极慢极轻,每解开一颗就抬头看他一眼。
衬衫敞开时她把手贴在他心口上,感受心跳。
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衬衫领口上,让他解开她颈侧那颗很小的贝壳扣。
他帮她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
她的内衣是深灰色的,无钢圈,极简设计——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往下滑,沿着胸骨中线。
她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身体的轻微颤抖叮当作响。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藤椅上,藤椅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吱呀声,和留声机里的钢琴音符交织在一起。
他蹲下来,轻柔地褪去她的长裤。
她修长的双腿在暮色中白得近乎发光,比半年前更结实——观测站的山路比柳沟村的后山更陡峭。
他低头吻上她的大腿内侧,她将手指穿入他的发间,银铃随着轻颤细碎作响。
她仰起头,任由那三个回旋的干净音符将自己完全包裹。
在藤椅的吱呀声里两人融为了一体。
在极致的缠绵中,她紧紧攀住他,脚链上的银铃迸发出一串清脆密集的叮当声。
她的唇贴在他耳边,在银铃的余韵里轻轻“嗯”了一声。
一切平静后,她靠在他怀里,用手指在藤椅扶手上画着圈。
月光洒在老石榴树上,把青皮石榴染成银绿色。
她把那张《镜中镜》重新放了一遍,然后把唱针抬起来放回盒子里。
“观测站完工之后,我想带你来这里听这张唱片。
不是今天——是搬回来那天。
那天我会把观测站所有的唱片都搬回来,把桂花巷的留声机装满。
以后你想听什么,自己来拿。”
她从藤椅上坐起来,把银镯子从他手心里拿回来重新戴回手腕上。
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镯子我先戴着。
等我搬回来那天,再给你。
不是给你保管——是给你。”
她在“给你”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青砖院很安静,只有老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响着,和脚踝上偶尔响起的极轻极轻的银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