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塘发现野生紫莲的消息传到县里后,县文旅局和农业局联合派人来考察了一圈。
决定把这片塘开发成生态旅游景点,但附加条件是必须保持原生态——不能硬化塘岸、不能投喂观赏鱼、不能建商业设施。
沈秋岚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这些条件正合她的意,她要的是一个能证明柳沟村生态价值的窗口,不是一个收门票的游乐场。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季清漪把车载实验室开到了塘边。
她要在紫莲的花期结束前取完最后一组花蕊挥发油样本。
苏晚亭跟她搭伴,扛着采样器和标本夹,穿着长筒胶鞋站在塘边的浅水里。
胶鞋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泥里,说这样采样更稳当。
采样结束后两个女人坐在塘边的草地上晾脚。
季清漪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整理数据,笔迹一如既往地横平竖直。
苏晚亭晒着自己的脚丫子,把脚趾甲上的草莓色指甲油亮给季清漪看,说她上周末去县城新开的美甲店做的,花了三十块钱。
季清漪推了推眼镜说很好看,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她平时绝不会问的话:“你觉得周凡会喜欢这个颜色吗?”
苏晚亭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草地上滚进塘里。
她笑完之后把季清漪的记录本从她手里抽走放在一旁,盘腿坐正,认真地看着她:“季老师,你喜欢他多久了?”
季清漪没有回答。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
反复了三次之后,终于开口:“不是多久的问题。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问题。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晚亭从塘边采了一朵野生的紫莲花苞放在她手里。
花瓣还是闭着的,但花苞已经鼓胀得快要裂开。
季清漪低头看着那朵紫莲,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苞尖端,一滴露珠从花瓣缝隙里渗出来落在她指尖上。
她把露珠抹在记录本的扉页上,说这滴露珠的pH值应该是中性偏酸,跟紫莲的挥发油提取环境一致。
苏晚亭又笑出了声,但她没有再调侃她——因为季清漪看那朵紫莲的眼神,跟她看实验数据时不一样。
傍晚,季清漪回到卫生室。
她今天在塘边晒了一整天,脸上被晒出了两片红印,鼻梁上被眼镜架压出来的印子比平时更深。
她把采样箱放在墙角,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袋密封的标本瓶——里面装着一朵已经完全绽放的野生紫莲。
“给你的。”她把标本瓶放在周凡桌上。
“塘里一共开了十二朵。这朵是花期最晚的一朵,再不开就要谢了。我采它的时候,塘边有个看热闹的老太太说我糟蹋东西。”
“我说我不是糟蹋——是给一个人看。他看不到塘里的花,但他能看到瓶子里的。”
她坐诊床边,把手套摘下来卷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沾着塘泥的胶鞋脱了放在门口。
赤着脚踩在卫生室的水泥地上,脚背上还沾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淤泥印子。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标本瓶旁边。
“苏晚亭今天问我喜欢你多久了。我说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发现的问题。”
“我在发现自己喜欢你的那一刻,前面的所有时间都变成了喜欢。”
“包括第一次见你那天——你蹲在试验田边上帮我采土样,手插进泥里拔出来时指甲缝里全是土。”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的手很稳,适合做实验。后来才知道,不只是适合做实验。”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机票。
是省农科院下个月在昆明举办的全国中药材种植技术研讨会的参会确认函,两张都写着柳沟村课题组——一张是她的名字,一张是周凡的名字。
“下个月研讨会,我想带你一起去。不是作为副手——是作为联合作者。”
“组委会那边说我们藿香扩种四期的数据是全国基层基地里最完整的,邀请我做大会发言。”
“我说我不一个人发言——我要带人一起。”
她把机票放在标本瓶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昆明那边有滇池,有石林,有比柳沟村后山更大的中药材种植基地。但那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次去,我们住同一个酒店。”
她把“同一个酒店”四个字说得很轻。
她伸手把他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动作轻而笃定。
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后,她把他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那件被塘泥溅脏的速干衣,她的心跳一声一声传进他的掌心。
“今天在塘边采紫莲时,我在想一件事——紫莲是极危物种,它只能活在那片塘里。”
“我也是。我只能活在有你土壤数据的地方。”
她的耳根红了,但眼神没有躲闪。
“你去昆明,我就去昆明。你回柳沟村,我就回柳沟村。你不去的地方,我也不去。”
他把她速干衣从头顶轻轻褪下。
内衣是浅蓝色的棉质内衣——不是那件真丝的,今天要下塘采样,穿真丝不方便。
他帮她解开内衣搭扣。
她的身体在标本瓶和机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削而坚定。
他低下头去吻她时,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呼了出来。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诊床上。
诊床的宽度刚好容纳她仰躺时展开的手臂。
她的长发散在白色床单上,摘了眼镜后眼神朦胧而湿润。
两个人合为一体的那一刻,她主动迎向他,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她不再用学术语言描述任何感受。
只是用手指在他后背轻轻划着——不是标准曲线,而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反复写,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用力。
情到深处时她把他拉下来紧紧抱住,像抱住了整个柳沟村的春天。
一切平静后她躺在他怀里,把那张机票放在他胸口上。
“研讨会开三天。第一天大会发言,第二天分组讨论,第三天——没有安排。”
“没有安排的那一天,我们去看滇池。”
……
九月初,柳沟村接到镇上通知,说新调来一位副镇长,分管农业和扶贫,要来村里调研中药材产业园。
老孙头一大早就站在村口等着,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把村委会的牌子擦了又擦。
十点钟,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村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林雪——她现在是镇卫生院中医科的负责人,被临时抓来当陪同。
后座下来的女人让老孙头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不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