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柳沟村,年味渐浓。
杀年猪的嚎叫声从村头传到村尾,李秀娥在灶房门口支起一口大铁锅烧开水,赵翠花挽着袖子帮忙刮猪毛,白腾腾的蒸汽把两个女人的脸熏得通红。
周凡被叫去帮忙按住猪后腿,完事后李秀娥塞给他一副猪腰子,说这东西补人,让他自己回去炖汤喝。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下午,周凡在卫生室里给最后几个老病号量完血压,正准备关门,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他没见过的高挑女人站在门槛外。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
五官明艳大气,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跟村里女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上印着“省电视台新闻中心”的字样。
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胸前的曲线被毛衣裹得严严实实却更显饱满。
“周大夫?”她摘下墨镜别在围巾上,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丹凤眼,“我叫顾漫歌,省电视台新闻频道的记者。宋雨柔主任推荐我来采访你——柳沟村中药材扶贫的典型人物。她在电话里应该跟你提过?”
周凡想起来了。
宋雨柔上周确实发过一条微信,说省台要做一个脱贫攻坚的系列报道,柳沟村被县里推荐为典型,记者年前要来蹲点采访。
他当时回了个“好”字就忘了。
“进来坐。”周凡把她让进卫生室,给她倒了杯热水,“采访大概需要多久?”
“两三天。”顾漫歌在诊床边坐下来,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黑毛衣裹得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接过水杯时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指尖冰凉,“我们做的是深度报道,不能光拍几个镜头就走。我要跟你下地、跟你出诊、跟农户聊。你是典型人物,但我不拍典型——我拍真人。”
她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的摄像机和一个录音笔,动作熟练而利落。摄像机往桌上一架,镜头对准了周凡,红点亮起来。
“先录一段背景音。你不用紧张,就当我不存在。对了——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结婚了吗?”
“没有。”
“女朋友呢?”
周凡看了她一眼。
顾漫歌的眼睛在摄像机后面闪着,嘴角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她看他的目光不像记者看采访对象,倒像猎人在打量猎物。
“这个跟采访有关吗?”周凡反问。
“有。”顾漫歌把录音笔往他面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毛衣领口荡开一条缝,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得发光的皮肤,“宋主任跟我说的原话是——‘他是个传奇人物,一个人把一个村做起来了。’传奇人物必须有传奇故事。你的故事里如果有感情线,观众更爱看。你不是在扶贫,你是在拿自己的人生做赌注。赌注里有没有女人?有几个?她们现在在哪里?”
“你的采访角度挺刁。”
“我跑新闻跑了八年,拿过两次省新闻奖。刁是我的饭碗。”顾漫歌把录音笔按了暂停,摄像机还开着,她从摄像机后面绕过来站在周凡面前,双手抱臂,红围巾垂在胸前.
“周大夫,我不是来做表扬稿的。表扬稿县电视台能做,不用我来。我来是因为宋主任给我看了你的履历——省城进修优秀、省级产业园技术负责人、六个村合作社理事长。二十九岁,一个村医,这些头衔加起来不正常。我想知道不正常背后是什么。”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花香,是木质调的冷香,混着她刚从省城开到村里五个小时车程残留的车载空调味。
“所以你这三天要贴身采访?”
“贴身采访”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顾漫歌挑了挑眉,红唇微微上扬:“对。你吃饭我跟着,你出诊我跟着,你睡觉——我睡你隔壁。宋主任帮我安排了陆老师那栋院子,就在桂花巷。她说陆老师回观测站了,院子空着。”
傍晚,周凡带她去李秀娥家吃晚饭——这是村里招待客人的惯例,李秀娥的灶房是柳沟村最高规格的接待处。
李秀娥看到顾漫歌时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大红围巾和正红口红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去碗柜里多拿了一副碗筷。她今晚做的是酸菜鱼和红烧排骨,还有一屉新蒸的馒头。顾漫歌吃了一口馒头,眼睛亮了。
“这馒头怎么这么好吃?外面卖的跟这个没法比。”
“碱放得刚好。”李秀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弯了一下,“他教我的。”
“他?”顾漫歌的目光在周凡和李秀娥之间转了一圈,手里的录音笔已经按下了开关,“李姐,你跟周大夫认识多久了?”
“三年了。”李秀娥把一块排骨夹进周凡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他刚来村里那年冬天,我发烧四十度,他半夜骑摩托车来给我打针。后来——后来就认识了。”
“后来他是不是经常来你家吃饭?”
李秀娥的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拨弄碗里的米饭:“他一个人住在卫生室里,不开火。我做多了就叫他来吃。”
“做多了?”顾漫歌穷追不舍,“我看你这三年做的每一顿饭,都是做多了吧。”
李秀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去灶台前翻锅里的酸菜鱼,背对着饭桌,但那两只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饭后,顾漫歌非要帮李秀娥洗碗。
两个女人站在水池边,一个穿着省城来的名牌羽绒服,一个围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顾漫歌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臂,洗洁精的泡沫漫过她手腕上那串细细的铂金手链。
“李姐,你喜欢他吗?”顾漫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水池边两个人能听到。
李秀娥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她低头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柜,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想答案。
最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盖住了。
顾漫歌把录音笔贴在嘴边,低声录了一句备注:
“采访对象李秀娥——村医周凡的邻居——对提问的反应是沉默和脸红。不用任何话语,答案已经很明显。”
晚上八点,顾漫歌跟着周凡去了卫生室——她说要录一段夜间出诊的素材,虽然今晚并没有人叫出诊。
卫生室里炉火烧得很旺,她把羽绒服脱了,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坐在诊床边翻看周凡的病历本。
翻了几页,她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惊讶。
“你的病历写得比省城三甲医院的门诊医生还规范。每一页都有舌脉记录、辨证分析、处方思路。你真的是村医?”
“村医也是医生。”周凡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往她杯子里续水。
顾漫歌把病历本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高跟鞋站在卫生室的水泥地上,个头刚好到他下巴。
她把录音笔关了扔在桌上,摄像机也关了,红点熄灭。
然后她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
“周大夫,我刚才在李姐家问她的问题,她没回答。我现在问你——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
“还有谁喜欢你?小卖部的赵翠花?那个做土壤检测的季老师?省城那个记者宋主任?还有谁?”
“你这算是采访还是八卦?”
“都是。”顾漫歌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的鞋尖碰到了他的鞋尖,“我刚才说了,我要拍真人。真人就是——你不是高大全的典型人物,你是一个被很多女人包围的男人。这些女人为什么围着你?你有什么东西是别的男人没有的?这是我的报道要回答的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先了解你——不止是工作上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