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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你知道为什么我今晚要主动吗?

元旦前夕,柳沟村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省农业厅派来的评估组,要对柳沟村的中药材种植基地进行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的资格审核。

如果通过,柳沟村将获得每年五百万的省级财政补贴,用于扩大种植规模和技术升级。

沈秋岚作为项目负责人,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材料。

她把季清漪的土壤检测数据、合作社的财务报表、农户的分红记录全部整理成册,做了厚厚一本汇报材料。

审核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把PPT的每一页都反复打磨,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答案全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旁边。

周凡从卫生室出来倒垃圾时,看到村委会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敲门,沈秋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PPT正停在“项目预期效益分析”那一页。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的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结了一层深褐色的咖啡渍。

“几点了?”她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十一点半。”

“还早。我把风险评估这部分再过一遍。”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贴在屏幕边缘,“明天评估组里有个人我认识——省农业厅产业处的副处长,姓马,是我大学同学。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挑我刺,明天肯定会为难我。我得把他的问题预判到位。”

周凡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她面前的咖啡杯拿走,换了一杯温水。沈秋岚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干涩,眼白上有几根血丝。

“你明天是专家组成员之一。你的发言安排在第三个,讲基层执行经验。”她拿起温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周凡,你知道吗,这个项目是我这辈子的赌注。从县扶贫办到柳沟村,我用了三年时间把一个零基础的贫困村做成全县中药材种植的标杆。如果明天省级产业园获批,我就算是把这件事做成了。如果没通过——我可能要被调回县里坐办公室。”

“你不喜欢坐办公室?”

“不喜欢。”她把铅笔重新插回头发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柳沟村安静的夜色,后山的药材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我今年三十四了。跟我同届的同学,有的已经是正科级,有的去了省里,有的嫁了人当了全职太太。只有我还在村里蹲着,蹲了三年。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调回县里,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快了快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快了’是多久。”

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臂,高领毛衣把她瘦削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单薄。办公室的暖气不太足,她说话时呼出的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圈白雾。

“今天晚上一个人加班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明天通过了,我下一步做什么?扩大种植面积?引进新的药材品种?建初加工厂?这些都是工作。除了工作之外呢?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我想了很久,没有想到答案。然后我就想起你在去年年终总结会上跟我说的那句话——‘你值得更好’。当时我以为你在说工作,后来发现不是。你在说我这个人。”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红印的地方,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神比平时更直接也更疲惫——是那种独自扛了太久的人卸下防备后最真实的样子。

“评估组明天下午就走。不管结果如何,明天晚上我都有话想跟你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评估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省农业厅的马副处长——沈秋岚的大学同学,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笔挺的藏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跟沈秋岚握手时,笑容很职业,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评估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马副处长翻看了汇报材料,现场察看了后山的药材基地和季清漪的车载实验室,随机走访了三户种植户——李秀娥、海兰和赵翠花。

赵翠花穿着她新织的红毛衣,把合作社的账本摊在柜台上让他随便翻。马副处长翻了几页,眉头从皱起到舒展,最后合上账本时对沈秋岚说了一句:“账做得不错。”

下午三点,评估组在村委会会议室宣布结果——全票通过。

柳沟村中药材种植基地正式获批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资格。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孙头激动得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赵翠花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今晚要摆酒。沈秋岚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发抖。

送走评估组之后,沈秋岚一个人去了后山。

周凡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她——她坐在老井台边上,把高跟鞋脱了放在一旁,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季清漪送的那种——是她自己的,杯壁上贴着县扶贫办的logo。

“三年。”她把保温杯搁在井台上,看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三年前的今天,我刚到柳沟村。那时候村里只有一条水泥路,药材种植面积是零,合作社连个名都没有。老孙头骑摩托车带我从村口转了一圈,说‘沈干部,我们村穷是穷了点,但土好’。我抓了一把土闻了闻——真的,有一股腐殖质的清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地方能种出好东西。”

她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示意他坐下来。然后她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手指在青苔上划着不规则的线条。

“我前男友跟我分手的时候,说我把工作当老公,把扶贫当孩子。他说他受不了每次约会我都在接农户电话。我说那是我的工作。他说那你跟你工作结婚吧。然后他就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打开电脑继续写项目方案。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为任何人哭过。但我今天在这个井台上,忽然想为一个人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做成了。三年,我把这件事做成了。做成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不是给领导打电话报喜,不是发朋友圈庆祝,是告诉你——周凡,这个项目里有你。没有你,我当初在村民大会上讲中药材种植的时候,可能一个支持的村民都没有。你是第一个站起来说‘我带头’的人。你的那一句话,比省厅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她把手指从青苔上收回来,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在青石板上搁久了,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但那几根手指按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却很稳很实,跟她做项目汇报时的风格一脉相承——从不犹疑。

“今天下午马明走的时候,在停车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秋岚,你在这里做得不错。省厅产业处明年有一个副处长的空缺,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推荐。’副处长——我盼了三年的位置。以前在县里时做梦都想升到省里。但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太好了’,而是‘去了省里就见不到周凡了’。”

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拿开,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冬天的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拢了拢头发,用那根铅笔重新绾好。

“所以我刚才在这里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去省里。不为别人——是为我自己。我在柳沟村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产业园刚获批,还有很多后续工作需要推进。季老师的精准施肥方案需要推广,合作社的销售渠道需要拓宽,藿香扩种四期的土地流转还没谈完。这些都是正经工作上的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你在这里。”

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把她瘦削的侧影镀上一层银色。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隔着高领毛衣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以前觉得,人生就是一步一步往上爬——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但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不是往上爬,是往深里扎。像黄芩的根,扎得越深,药效越好。我决定把自己的根扎在柳沟村。不是因为我升不上去,是因为这里有你。”

她重新坐下来,把保温杯里的水倒进杯盖里,递给他。然后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月光洒在老井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她在他肩头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不是冷,是把憋了三年的话全说出来之后,整个人松下来,松到骨子里。她靠着他,感受他的体温透过毛衣和衬衫一层一层传过来。此刻她不是沈主任,不是项目负责人,不是扶贫干部,只是一个在老井台上靠着喜欢的人、什么都不想管的普通女人。

回到村委会时已经快半夜了。沈秋岚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跟办公室隔了两个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一盆薄荷——是徐静涵办公室那盆的扦插苗,沈秋岚去省城开会时徐静涵送的。

“今天我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沈秋岚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看着他,“我想了很久。从你帮我说服村民种药材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帮我,是他在做他认为对的事。他帮所有人都是这样,不图回报。但我不是所有人。我想做那个特别的人。”

她把绾头发的铅笔抽出来放在书桌上,头发散开披在肩上。然后她解开高领毛衣的领口,露出里面一件很薄的白色衬衫。衬衫是定制的,腰线收得很窄,跟她平时那身宽松的冲锋衣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这件衬衫我买了三年了,一直没穿过。是当初跟前男友分手后自己去店里买的,想说总有一天会穿给一个值得的人看。今天终于穿了。不是穿给评估组看的——是穿给你看的。”

她把高领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衬衫的料子很薄,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她站在他面前,姿态不是江晚晴那种羞涩的主动,也不是季清漪那种用数据表达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成熟也更笃定的坦荡——跟她在会议室里做汇报时的风格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汇报的内容不是工作,是她自己。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