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柳沟村的药材秋收接近尾声。
后山的黄芩地已经全部采收完毕,板蓝根的根部粗壮饱满,被省里来的收购商一车一车地拉走。
季清漪在车载实验室里对着数据连轴转了三天,终于把藿香三期扩种的有效成分检测报告全部整理完毕,她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周凡。
傍晚,周凡从后山下来,去村口的小卖部买水。
赵翠花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他轻手轻脚地拿了一瓶矿泉水,把钱放在柜台上,没叫醒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海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大夫,你在村里吗?我有事找你。我在南坡那块藿香地边上的芦花荡里等你。”
芦花荡是柳沟村最偏的一块荒地,在后山南坡脚下,靠近废弃的老砖窑。
那里长了一大片野芦苇,秋天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像下雪。
平时很少有人去——芦苇太密,路不好走,而且老砖窑那边信号很差。
周凡穿过村道,沿着后山脚下的土路往南坡走。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高,最后完全没入了一片芦苇丛中。
芦花正在盛开期,白绒绒的花穗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芦苇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野薄荷的味道。
海兰站在芦苇丛深处的一块空地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袖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
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芦苇的颜色里,只有那张白净的脸在芦花丛中格外显眼。
“周大夫,你来了。”她看到他拨开芦苇走进来时,嘴角弯了一下,但眼里的表情却很复杂——是那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既不后悔又有些忐忑的复杂。
“这里不太好找。你怎么选了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没人来。”海兰转身往芦苇更深处走,步子不快不慢,芦苇在她身后合拢,把她走过的路重新遮住,“大柱昨晚来电话了。他说他在南方那边干得不错,老板给他涨了工资,还说要给他介绍个工地上的班组长职位。他让我再等一年——再等一年他就回来翻盖房子,让我住上二层楼。说完这些之后,他说了一句‘老婆你在家辛苦了’。就一句。然后就说工地要开会,挂了。”
她停在一片芦苇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
这里有一块被压倒的芦苇,大概是之前的野兔或者獾子做窝时压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她把带来的一个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条薄毯铺在芦苇上。
“挂电话的时候我在想,我等他回来住二层楼,等了一年又一年。他每次都说再等一年,已经等了三年。我不怪他,他赚钱是为了这个家。但我也是个人。我也会觉得孤单。我也想在傍晚的时候有人陪我说说话,而不是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坐在薄毯上,把鞋子脱掉,赤着脚踩在压倒的芦苇上。
那些芦苇秆被踩断后发出脆生生的响声,断口处渗出一点清凉的汁液,沾在她脚底板上。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诉苦。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更坚定也更直接,“我想把今年藿香扩种的地全部改种黄芩。不是因为我喜欢黄芩——是因为黄芩的田间管理周期比藿香短,能省出更多时间。省出来的时间,我想去找大柱。去南方,去他工地上,跟他一起打工。不是为了陪他——是想当面问问他:你让我等一年又一年,到底等的是房子,还是你?”
周凡在她旁边坐下来。
芦苇荡很安静,只有风吹芦花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鸭叫。
“你问过他没有?”
“没有。每次打电话他都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海兰把一根芦苇秆捏在手里,慢慢地折成一小段一小段,“所以我决定去当面问他。但在去之前,我想先来见你。因为你是我在柳沟村最——”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把“重要的人”四个字咽回去,“——最信任的人。”
她把捏碎的芦苇秆撒在地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夕阳已经落到了芦苇梢头,金红色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描了一遍,把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也照了出来。
“如果我去了南方,跟大柱说清楚之后他愿意回来,那我以后就在柳沟村继续种药材,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媳妇。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或者我说了那些话之后他生气,那可能就——”
她没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管结果怎么样,去南方之前,我想把一件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