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把海面上的碎片吹得七零八落。芬格尔架着路明非的胳膊把他往舱门里拖。
“你别晕啊,你晕了我可扛不动你。”芬格尔喘着气。“你看着瘦,怎么这么沉。”
路明非没回答。他的眼睛半睁着,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世界都在转。他被塞进机舱,靠在座椅上。凯撒坐在对面,左臂吊着绷带。楚子航躺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芬格尔把舱门关上,直升机起飞了。
路明非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不在直升机上了。
四周是一片漆黑。他低下头,自己坐在一把旧椅子上。他抬起头,前面有一张漆黑的钢铁王座。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很年轻,十三四岁。黑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结。两条腿悬在王座边缘。手里拿着一块场记板。
路鸣泽。
路明非盯着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他以为他已经消失了。身体里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他以为他走了。但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哥哥。”路鸣泽说。“你一直觉得我是魔鬼。”
路明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吧。”路鸣泽说。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场记板。板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个侧脸很安静。很落寞。
然后他抬起头。
他笑了。嘴角咧开。眼睛亮得吓人。
“我是你啊,哥哥!”
路明非看着他。
“那个蹲在天台上啃冷馒头的你!那个被人堵在巷子里不敢还手的你!那个看着喜欢的人走远,连一句挽留都不敢说的你!”
他从王座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他指着路明非。
“你不敢做的事,我都替你做了!你不敢杀的人,我替你杀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手穿过了路明非的脸。什么都没有碰到。
“你活到今天!你以为是你自己?不是!是我!是我在你骨头里扛着!是我在你血里烧着!”
他的声音在黑色空间里撞来撞去。
“你烦不烦我!你烦!但你有办法吗!你没有!因为你需要我!”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身体在变透明。他退了一步,坐回了王座上。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很轻。
“我累了。”
路明非看着他。
“真的。”路鸣泽说。“十多年了。每次你出事我就得出来。每次你闯祸我就得收拾。”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笑了一下。然后他流下了眼泪。
“但也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哥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场记板。
“哥哥。”
路明非看着他。
“只有我是爱你的。”
路明非愣住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爱你的。只有我。只有我这个魔鬼。只有我啊!”
他的声音在抖。整个黑色的空间都在跟着他一起碎。
“哥哥,你记得吗。魔鬼是不流泪的。”
他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伸手胡乱擦掉,擦得满脸都是。
“骗你的。魔鬼当然会流泪。魔鬼难过了,也只能哭。因为他连一个可以拥抱的人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向路明非的脸,指尖穿了过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多年了。我就在这里面。你每次喊我,我都听得见。你每次骂我,我也听得见。你每次一个人蹲着不说话的时候,我都想出来。但我出不来。你不叫我,我就出不来。”
他退了一步。理了理暗红色的领结。那个领结一直打得很正,但他还是伸手理了一下,像是准备上台。
“可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呢。接受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像个终于演完最后一场戏的小孩。
“哥哥,这场戏演完了。”
“你以后不用再跟我做交易了。”
他后退一步,坐回王座上。场记板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板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Something for nothing.”
他念了一遍。然后翻过来。板子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