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熊本。
路明非在旅馆前台拿了一张地图。他在桌上铺开，用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他们在九州，已经跑了好几天了。他计划往西走，走到长崎，坐船出海。但路线还没想好。
绘梨衣坐在窗边。暗红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发尾扫过榻榻米的边缘。她看着外面。熊本的电视塔在远处，灰扑扑的。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没有拿本子。她伸出手，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个地方。路明非顺着她的手指看。她指的是东京。
“你要回东京？”
她摇头。然后她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东西。歪歪扭扭的。高高的，上面有一个圆盘。圆盘上画了几个小人，站在上面。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天空树？”
她点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在东京。”
她写：我知道。
“东京现在不太平。”
她写：我知道。
“那边有那些很危险的东西。”
她写：我知道。
路明非看着她。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安静。没有害怕。也没有非要去的执拗。他挠了挠后脑勺。
“行。”他说。“反正我也没想好去哪。”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去停车场取车。
东方落留给他的那辆蓝色跑车停在最里面。他走过去，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他不太会开这种车。他之前只开过芬格尔租的破丰田，和凯撒那辆黑色世纪。这辆跑车的座椅是米白色的，低得让他觉得屁股快要贴地了。他坐进去，调了半天座椅和后视镜，才勉强开出了停车场。
绘梨衣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是之前在京都买的，帽子上有个毛球。暗红色的头发从毛球底下伸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车内，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路明非发动引擎，开出熊本市区，上了国道。
阳光很好。
四月底的九州，天气已经暖了。国道两旁的田野是绿的，远处有山。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打下来，一块一块的，铺在路面上。路明非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绘梨衣把脸贴在车窗上。她看得很认真。田野，山，云。偶尔经过的村庄。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一辆载着牛的卡车。她掏出纸，写：牛。
“嗯。”
她写：它要去哪。
“不知道。”
她又看着那头牛。卡车开远了。她又写：它比我们慢。
路明非笑了一下。“嗯。”
开了两个小时，他们经过一座湖。路明非不认识这个湖，但湖面很平，阳光打在上面，亮闪闪的。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绘梨衣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她掏出纸，写：好大。
“嗯。”
她写：像海。
“比海小。”
她写：但我们到不了海的那边。
路明非没接话。他想了想，说：“下次带你去。”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她把纸收回去。
他们开了一整天。中途停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一个路边的小餐馆。路明非点了一份炒饭，一份咖喱。绘梨衣看了看他的咖喱，又看了看自己的炒饭，然后她把两个人的盘子换了一下。路明非没说话。他吃炒饭。她吃咖喱。
第二次是在一个加油站。路明非加油的时候，绘梨衣下了车，站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她看了很久。路明非加完油，走过来。她还在看。
“想吃什么。”
她摇头。掏出纸，写：看看就好。
她总是说看看就好。路明非站在她旁边。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包糖。柠檬味的。他付了钱。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袖口。
傍晚的时候，东京的轮廓出现在天边。越来越近。路明非开始紧张。他看后视镜的次数变多了。进城之后，烟还在。远处有三四股，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街上人很少。有几家便利店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