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对马海峡。
驱逐舰编队呈楔形队列前进。旗舰“初雪”号在最前面,三艘驱逐舰间距五百米,声呐阵列全部开启。海面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舰尾拖着一道白色的航迹。
路明非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往船舷下面看了一眼,海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海面动了。
那种动,跟波浪不一样。波浪是从远处推过来的,一层一层的。这个动是从海底往上顶的,整片海面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鼓起来一大块,又塌下去。浪花从中间往四周炸开,白色的水沫溅到驱逐舰的甲板上。
“声呐有信号。”舰桥里传来报告声。
“什么信号。”
“无法识别。太大了。”
路明非低头看海。海面塌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白色的,巨大的,从漆黑的海水里慢慢升上来,把周围的海水都推开了。冰蓝色的鳞片,在探照灯下折射出冷光。那些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层层叠叠覆在一起,拼成一个东西。
一个活的,呼吸着的,正在从海底升起来的东西。
双翼展开的时候,路明非听到了声音。像是一块很厚的布被撕开了,嘶啦一声,整片天空都被撑开。翼展超过百米,从海的这一边伸到那一边。翅膀扇了一下,风从翅膀底下卷上来,冷得像是从冰库里吹出来的。
驱逐舰上的雷达屏幕同时花了。雪花点密密麻麻地铺满整块屏幕,什么都看不见。声呐阵列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然后彻底沉默了。三艘驱逐舰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秒瘫痪,仪表盘上的指针全部归零。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然后是威压。
路明非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从血统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压得他头皮发紧。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指抠着栏杆。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一下比一下重。他旁边的几个自卫队官兵已经跪下去了,手撑着甲板,脸色煞白。有一个人开始呕吐。
斯卡蒂低下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整支舰队。她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做。但甲板上所有混血种同时感到了一阵耳鸣,尖锐的,从耳朵深处往外刺。路明非捂着耳朵蹲下去。他的血统在身体里翻涌,像是要回应什么。
凯撒靠在舰尾的栏杆上。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但他站住了。他把手举到耳边,风开始在他的周围汇聚。
“黑暗的风,成为我的眼睛!”
他的瞳孔变成金色。风从他的指尖往外扩散,把整片冰原上的声音都带了回来。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声音变成了画面。冰面上那些死侍的位置,数量,移动的方向,全部在他脑子里铺开。他不需要看,风就是他的眼睛。
“言灵·镰鼬!”
“左边三百米,死侍群,两百具以上。”凯撒喊。他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镰鼬在威压下运转得很吃力,每捕捉一个声音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几倍的精力。
楚子航从甲板上跳下去,落在冰面上。三段爆血。他的瞳孔变成金色,全身的血管从皮肤下面浮起来。他拔出蜘蛛切和童子切,双刀横在身前。
“从巴比伦的高处来,燃烧成太阳吧!”
他的声音变了,古奥森严的,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铁块砸在冰面上。
“言灵·君焰!”
火焰从刀身涌出来,沿着冰面铺开。火蛇经过的地方,冰面融化成水,那些从冰缝里爬出来的死侍被火舌卷进去,身体里的水分瞬间蒸发,噼里啪啦地炸开。但楚子航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斯卡蒂的威压压在每个人身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们的动作都按住了。
源稚生从“初雪”号的舰桥侧面跳下来。他没有上冰面,而是沿着船舷跑,双刀出鞘。他的瞳孔变成金色,烫的,像熔化的铁水从炉子里淌出来。
“以天照命之名,降下诸神的重负。”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言灵·王权!”
透明的领域从他脚下铺开,那些冲进领域的死侍膝盖一弯,被压进冰面里。但领域被斯卡蒂的威压压缩了将近一半,源稚生能感觉到自己的龙骨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撑。
东方落站在甲板边缘。他把弹盒打开,三枚子弹。普通炼金弹,基因封印弹,最后一枚他没有碰。他抬头看了一眼斯卡蒂。冰蓝色的眼睛正在扫过冰面,像在清点猎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吟唱。他的言灵不需要吟唱。
“言灵·刹那。”
他的动作变快了。从甲板到冰面,从冰面到死侍群,从死侍群到斯卡蒂的左翼根部。他在加速。手指扣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枪响。
第一枚。普通炼金弹。击中斯卡蒂左翼根部。冰蓝色的鳞片炸开一小片,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斯卡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又转过头来,看着东方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样子。
第二枚。基因封印弹。击中同一个位置。斯卡蒂左翼僵了一瞬。整条左翼停在了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然后她又动了。翅膀扇了一下,把僵住的那一瞬补了回来。她低头看着东方落,歪了歪头。
她在看他。像看一只咬了她一口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