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路明非刚从侧门溜出来,兜里揣着租车行的钥匙。
绘梨衣已经在后巷等着了。白色和服,手里捏着本子。看见他出来,歪了一下脑袋。路明非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她往巷口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一辆深灰色的丰田世纪从拐角滑出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来。凯撒。
副驾驶的窗户也降下来。楚子航。
路明非站住了。
“老、老大?师兄?”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们怎么在这?”
凯撒把手肘架在车窗上,看着他。“你今天去哪。”
“我……随便逛逛。”
“镰仓?”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绘梨衣,绘梨衣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掏本子写了什么,递给他。上面写着:他们跟着吗。
“我没让他们跟。”路明非小声说。
凯撒推开车门下来了。“你认识路吗。”
“导航……”
“导航昨天把你导到哪了。”
路明非想起来了。上野那次他跟着导航走,多绕了二十分钟,差点错过停车场入口。他张了张嘴。
楚子航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座的门。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上车。”
路明非看了看绘梨衣,又看了看凯撒和楚子航。凯撒已经回了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楚子航站在后座门边等着。
他叹了口气,拉着绘梨衣钻进去了。
车上了高速。绘梨衣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她忽然伸手碰了碰车窗。“外面在动。”
“嗯。车在走。”路明非说完挠了一下头。他总觉得这种对话特别傻,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她继续看。
到镰仓的时候天是灰的,云层压得低。凯撒把车停在由比滨海岸附近,四个人下车。走过窄街,穿过铁道口,海就在前面了。
沙滩不宽,浪一层一层卷上来又退下去。绘梨衣站在防波堤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海,看了很久。
她从袖口掏出纸写:好大。
路明非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想说“嗯”,又觉得太敷衍。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是挺大的。”
她写:看不到边。
他又憋了半天。“海嘛……就是这样。”
她写:那我们跑得掉吗。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他想起上野池塘边她问过“它们不逃吗”,当时他说“它们不用逃”。现在她问的是“我们”。他张了张嘴,想说“跑得掉”,但这话说出口太满了。他自己都不信。
“跑得掉。”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笑了。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这是路明非第三次看见她笑。
凯撒站在几步外,看了一眼,转头对楚子航说:“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像电灯泡吗。”
楚子航没接话。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沿着沙滩走了一段。她脱了鞋光脚踩沙子。路明非跟在后面,没脱鞋。她走得很慢,浪打过来,脚印被抹平了。她掏出纸写:脚印没了。
“浪冲的。”他说。
她写:那还走吗。
路明非想了想。这话有点难。他挠了挠后脑勺。“走啊。走了才有脚印。”
她写:那再走。
走到沙滩尽头,前面是礁石。浪打上去,碎成白花。她站了一会儿,掏出纸写:疼吗。
“石头不疼。”
她写:那浪呢。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他觉得这问题有点怪,但绘梨衣问得很认真。他说:“浪也不疼。浪就是浪。”
她收好纸,看了一会儿水花,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