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从侧门溜出来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没人了。
下午的光从松树顶上斜着切下来，在地上拉出几条长长的影子。池塘的水面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几片落叶漂在上面，转着圈。他沿着矮墙走了几步，肋骨还在疼，走快了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她。
绘梨衣蹲在池塘边。白色和服的下摆铺在碎石子上，像一小片落下来的云。她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低着头，在地上画着什么。暗红色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身前，发尾扫过地面。她没有抬头，好像没有察觉到他靠近。
路明非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楚子航说别跟她走太近，可是这条侧院的路就这一条，绕回去又得走一大圈。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了。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绘梨衣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的眼睛是深玫瑰红色的，很亮，像两块被光照透的石头。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树枝递了过来。
路明非接过来。树枝被她的手指捏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她画了一片池塘的轮廓，几条弧线代表水波，旁边有一只小鸭子，圆脑袋，扁嘴巴，画得还挺像。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他画画一直很烂，小学美术课画苹果被老师问是不是土豆。他拿着树枝，在鸭子旁边划拉了几下。画了一只鸭子。歪歪扭扭的，脑袋太大，嘴巴画歪了，像一只被踩扁的鸡。
绘梨衣看了一眼。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把树枝拿过去。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很快就缩回去了。她在他的鸭子旁边画了一只。同样的圆脑袋扁嘴巴，但线条很稳，羽毛用短促的笔触勾了几笔，看上去像真的。
比他画的好多了。
然后她又拿过树枝，在两只鸭子旁边画了两个圆东西。一大一小。大的圆上面有两个小三角，小的圆上面也有两个小三角。她把两个圆东西用圈圈连在一起。
路明非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绘梨衣没回答。她把树枝放在地上，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纸很旧，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很多次。她把纸展开，递给他。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很用力，笔尖把纸面戳出了浅浅的凹坑：
想出去看看。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他抬头看她。绘梨衣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口，指甲在布料上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去的，秋叶原的橱窗碎了，街上全是死侍，蛇岐八家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盯着这栋楼的眼睛。他想说我就是个来打龙的，连自己明天还在不在都说不清楚。他想说你别找我，找别人。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楚子航说的话。别跟她走太近。他想起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想起源稚生的手按在刀柄上。他凭什么。一个连食堂打饭都排不明白队的衰仔，凭什么带人家大小姐出去。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五个字。
字很小，但写得很认真。“想”字的那一横拉得很长，“看”字的最后一笔往右甩出去，像一个人伸着手，够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你哥哥知道吗。”路明非问。
绘梨衣摇头。
“你一个人出不去？”
她点头。
“你想去哪。”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随便。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她。她蹲在地上，白和服的下摆铺在碎石子上，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安静得像墙角那棵松树，好像在这院子里蹲了十年，从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