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到达口,下午四点。
昂热从通道里走出来。深灰色风衣,领子竖着,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看上去像个来日本旅游的欧洲老头。海关的人看了他一眼,看了看护照,盖章放行。
他走到出租车候车区。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停在他面前,司机下车帮他开门。昂热坐进去,把旅行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东京大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人白发,灰眼睛,日语说得很流利,但语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本乡校区?”
“后门。”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东京在下午的光线里铺开,楼群、天桥、广告牌。昂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上一次来东京是六十多年前,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他在废墟里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在东京大学后门摆了一个拉面摊。
“您不是日本人吧。”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不是。”
“来旅游?”
“来看个老朋友。”
“哦。”司机点点头,“本乡那边没什么景点啊,您朋友住那儿?”
“他摆摊。”
“摆摊的?”司机有点意外,“您从成田飞过来看他?”
“很久没见了。”昂热说。
司机没再问。车下了高速,穿过本乡的街道。路变窄了,学生多了起来。自行车、便利店、居酒屋的灯笼,一切都很东京。司机把车停在小街口。“前面进不去了,您得走几步。”
昂热付了钱,拎着旅行袋往里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看见了那辆木质厢车。车支在路边,窗板撑着,棚下摆着两张木凳。车前面没人排队,越师傅正在擦操作台。
昂热走过去,把旅行袋放在脚边。
越师傅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擦手,抬起头。他看见了那副墨镜。动作停了半拍。
“打烊了。”
“一碗酱油拉面。”
“我说打烊了。”
昂热没动。他摘下墨镜,灰色的眼睛露出来。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轻轻一推。
他开口了。
“推攘时轮的奴仆们,服从我的言语。”
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落在空气里,像石子投进水面。世界开始变慢。风慢下来,飘在半空的塑料袋停住了,远处居酒屋门口的灯笼不晃了。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定格在路中间,前轮离地三寸。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到一半,卡在那里。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尾巴翘着,一动不动。
“我将是权杖。”
时间继续减速。颜色在褪,声音在退。小街上的一切都变得又薄又脆,停在某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瞬间里。
“我将是主人。”
昂热说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收回。时间零完全展开。
越师傅的手停在围裙上。他抬起头,看着昂热。黄金瞳从虹膜里渗出来,金色,很亮。两个人隔着操作台对视。
“六十多年了,你还是这招。”
“省事。”
越师傅把毛巾放下来,从台面下面摸出一个碗,一个漏勺,一团面。动作很慢。面下锅,水是早就烧开的,被时间零冻着,一丝热气都没有。他伸手在汤锅边缘弹了一下,解除了那一小片的时间冻结,汤重新冒泡。面下进去,滚了,他加了一勺冷水。再滚,再加。面捞出来,沥水,入碗。汤舀了两勺浇上去,放了一片叉烧,几根笋干,撒了葱花。
他把碗推到台面上。
昂热在木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
“咸了。”
“六十年了你还挑。”越师傅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黄金瞳还亮着,“你不在卡塞尔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日本海沟。”昂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