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的三月，雪已经停了，但冬天还没走远。
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东方落走过时踩到一片水洼，泥浆溅到裤脚上。他没管。
十个月了。
他每天去射击场。三百发子弹，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樱下葬后的第二天。反正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七号靶位前面，手里握着枪，靶纸上全是弹孔。然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三百发打完需要多长时间，他从来没算过。他只在乎手指扣扳机的时候，脑子里能安静下来。
其他时候不行。其他时候橘政宗那张脸会从任何东西上浮现出来，咖啡杯的倒影、窗户的玻璃、电脑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弹窗。
日语是从零开始学的。五十音背了三天，动词变形又花了三天。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雷打不动。九点以后脑子就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知道自己学得快，也许是因为脑子里除了这件事，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蛇岐八家的族谱他画了三张图，贴在墙上。橘政宗的照片钉在正中间，像靶子。
芬格尔偶尔来找他。
不劝，也不安慰。就是坐在旁边啃汉堡，有时候带两份食堂的饭，一份放在东方落桌上。饭凉了他就再带一份，也不嫌烦。
有一天东方落忽然问：“你当年在东京，见过橘政宗？”
芬格尔嚼汉堡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想了想。“见过。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日本分部混过一阵。”
“他什么样？”
“个子不高，说话很慢。笑起来特别真诚，真诚到你觉得自己要是怀疑他，就是你不对。”芬格尔喝了口可乐，“但你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在笑，但眼珠子不动。”芬格尔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就像他脑子里有个开关，脸上是开的，眼睛是关的。”
东方落没说话。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个汉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师弟，你要是去日本，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他。”芬格尔说得直白，“你连我都打不过。”
东方落没接话。芬格尔也不再多说，拿起游戏手柄开始打。那天他打得很烂，连续三把都是第一个出局。他骂骂咧咧地摔了手柄，又重新捡起来。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师弟。”
“嗯。”
“我帮你。”芬格尔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东方落抬起头看他。
“不过要收费哦，师兄。”芬格尔咧嘴一笑，“我可是很贵的哦。”
那个笑容非常下贱。嘴角歪到一边，眼睛眯成两条缝，牙齿上还沾着汉堡里的生菜叶。和东方落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和樱还在时一模一样，和这个世界还没变得这么冷时一模一样。
东方落看着他，忽然觉得左肋的旧伤没那么疼了。
“滚。”他说。
“好嘞。”芬格尔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明天早上六点，射击场见。别迟到，迟到我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