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樱花开了。
前一天还没动静，树枝光秃秃地戳着天。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满树都是。粉的，白的，挤在枝头，枝条被压得弯下来。风一过花瓣就往下掉，地上一夜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谁家办喜事撒了一路的碎纸。
路明非去图书馆还书，走到岔路口，芬格尔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烤肠。
“师弟，等等我。”
“你跟着我干嘛。”
“图书馆那本书我替你占了两个月了，再不还就要扣信用点了。”芬格尔把烤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顺路。”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芬格尔的信用点早就是负数了，扣不扣都一样。
两人沿着小路往北走。四月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不刺人。走到拐角处，芬格尔忽然停住了。
“哎。”
路明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东方落带樱从训练场出来，正沿着小路走过来。樱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没扣，衣摆被风吹起来。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扫过开衫的袖口。
芬格尔把烤肠竹签往嘴里一叼，双手插兜，眯起眼睛。“那不是……你那个朋友？”
“哪个朋友。”
“就那个，银头发的。食堂里把面包藏起来那个。”
路明非没接话，脚底慢了半拍。他本来想绕路，人太多，他看见人多就发怵。可这会儿周围没别人，就他们几个。
东方落和樱走到樱花林入口，停住了。
樱站在原地，仰起头。眼睛睁得很大。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张开，又握住，又张开。她没说话，就那么仰着脸看。
“东方。”她的声音很小。
“嗯。”
“这些，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樱花林。”
她转头看他。又转回去看花。再看看他。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现在可以进去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的急切。
“可以。”
她没等他说完就迈出去了。
芬格尔把烤肠竹签吐出来，往前凑了两步。“跟上去看看。”
“别去。”路明非拽住他袖子。
“怎么了，人家看花，我看看不行？又不犯法。”
“你……”
芬格尔已经跟了上去。路明非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隔了几步。
樱走到第一棵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她仰头，从这一棵跑到下一棵，再跑到再下一棵。跑得不快，跌跌撞撞，有两次差点被树根绊倒。米色的开衫在风里鼓起来，白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
芬格尔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偏头对路明非说：“你说她要是摔了，东方落会不会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你别说话就行。”
“我就说说。你看他那样，站得跟个哨兵似的。”
“芬格尔。”
“行行行，我不说了。”
她在最大的那棵树底下站住，转了个圈。银发甩开，花瓣被风带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张开手去接。
“它在掉。”她说，“东方，它一直在掉。”
“花期短。”东方落站在路边，没进去，“过几天就没了。”
“那我明天还来。”樱说。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落在掌心，很小，粉色的，边缘有点透明。她把手举到眼前，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粉色的。”她说，“真的是粉色的。”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她捧着那片花瓣，跑到东方落面前，把掌心摊开。
“你看。”
东方落低头。花瓣躺在她掌心。边缘已经起了一层薄霜，粉色在霜底下慢慢变淡。
“它变白了。”她发现得突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缩回手，低头看。花瓣已经变成半透的白色，霜结得更厚。她吹了吹，霜没化。
东方落伸手，把花瓣从她掌心拿过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抖了抖。霜碎了，掉在草地上。花瓣露出来，还是粉的，边角有点蔫。
“还是粉的。”他说。
樱盯着他指间那片花瓣。她伸手，慢慢把它拿了回来，重新放回掌心。霜又结起来。
“我想拿着它。”她说，“冷就冷一点。”
东方落没说话。他抬起手，从头顶的枝桠上折下一小朵樱花。五片花瓣，开得正好。他把它举到她面前，然后别在她耳后。银发被拨开一小缕，花瓣贴着她的耳朵，粉得发亮。
樱伸手去摸，手指碰到花瓣，又缩了回来，怕碰掉了。
“好看吗？”她问。
东方落看了她一眼。
“好看。”
樱笑了。这次笑得更开，连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缝。
芬格尔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了，对着那边猛拍。
“你干嘛。”路明非压低声音。
“记录校园生活。”芬格尔头也不回，“春日限定，樱花与少女，多好的校报素材。”
“你放下。”
“你是不是也想拍？来，我帮你拍一张，你站过去。”芬格尔把手机递过来。
“我没有。”
“你有。你眼睛都直了。”
路明非没理他，自己掏出诺基亚。他调出相机，对准那边。屏幕里，樱在笑。眼睛弯着，和餐厅里那种小心的笑不一样。这次笑得大，收不住。
他按下快门。
咔嚓。
声音不大，但东方落耳朵很灵。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射过来。
路明非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他条件反射把手机往身后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