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卡塞尔,天气转暖。主干道两边的树抽了新芽,风里有草皮翻新过的土腥味。
东方落带着樱在校园里走。
她不再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更多时候,她停下来看,然后自己得出一个判断,继续往前走。有时候,她伸手摸路边的树皮、门廊上的刻痕、训练场外围栏被晒热的铁栏杆。摸完了,手收回袖子里。
走到半路,她忽然蹲了下去。
东方落停下来,回头看她。
樱蹲在路边,低头看一丛刚冒头的野草。草丛里有一只瓢虫,红的,背上有七个点。她伸出食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地面。瓢虫没动。
“这个我认识。”她说,“书上有。七星瓢虫。”
“嗯。”
她看了几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瓢虫还在。
走到钟楼下面,她仰头看。阳光从钟楼的尖顶后面照过来,她眯起眼睛。
“上去过吗?”
她摇头。
“改天。”
“好。”樱说。
他们沿着主干道往西走。小林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东方落忽然想起灯塔。灯塔的楼梯很窄,转着圈往上,踩快了会头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他甩了一下头,没说话。
拐过一栋灰石建筑,东方落抬手指了一下前面。
“那是诺顿馆,学生会总部。”
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栋三层楼,灰石砌的。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有人抱着文件,有人夹着电话,有人蹲在台阶上核对一份长长的清单。门廊上挂着学生会的徽记,金色,太阳底下反光。
“要进去吗?”
樱点头。
诺顿馆里面比外面更乱。
一楼大厅被改成了半个办公区。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堆着活动物料、文件夹、咖啡纸杯。墙上贴满海报,最新的一张是春季舞会,粉蓝配色,写着“樱花未落,舞会不散”。两个学生会干部正为音响的事吵架,一个拍桌子,一个翻手机找供应商。
小林走在前面,替他们开路。有人认出东方落,往旁边让了让。也有人看见樱,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又低头接着干。
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生,正在拆一袋薯片。她看见樱,拆包装的动作停了,薯片袋子鼓了一半。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
“这个好吃吗?”
那女生愣了,看了眼手里的薯片,又看了眼樱:“呃,还行。烧烤味的。”
“哦。”樱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女生在后面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她问我要薯片?她怎么不直接说。”
东方落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动了动,又平了。
楼梯口,一个高个子男生拦住他们。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干部徽章,手里拿一份签到表。
“访客登记。”他头也没抬,“哪个部门的,找谁。”
“执行部,东方落。”
那男生抬起头,看见东方落,又看见他身后的樱。笔尖停在表格上,没往下落。
“找凯撒会长。提前说过。”东方落补了一句。
“哦,会长在楼上。”男生把表格收了回去,侧身让开,“他刚开完会,心情不错。你们运气好。”
樱跟着东方落往楼梯上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他站在楼梯口,还在看她。目光撞上,他飞快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签到表。
“他在怕我。”樱小声说。
东方落没回头:“他怕的是你旁边那个人。”
樱抬头看了东方落一眼,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玩笑还是真的。东方落不像会开玩笑的人。可他说完这句话,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学生会的历任会长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一排排过去。樱边走边看,走得很慢。有一张照片里的人戴着旧式礼帽,脸很年轻,表情却很硬。
“这是谁。”她停在那张照片前。
“第六任会长。”东方落说,“死在一次屠龙任务里。学院把他挂在这儿,提醒后来的人,学生会主席不是个只穿睡袍喝咖啡的差事。”
樱点了点头,没多问。她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才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张照片时,她伸手在相框下边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
“这里有人擦。”她说,“但是擦不到下面。”
东方落看了看她指腹上的灰。没接话。
凯撒从长廊拐角走出来。
深红睡袍,领口松散,趿着拖鞋,手里端一杯咖啡。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成员。一个在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活动策划案,另一个抱着三份文件,鼻梁上架着眼镜,边走边在凯撒耳边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凯撒“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那眼镜干部又说了两句,见凯撒没反应,闭嘴了。
凯撒抬头,看见东方落,看见小林,然后目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银发女孩身上。
他停住脚步。
“你就是那个被造出来的神?”凯撒喝了一口咖啡,“看起来就是个小鬼。”
樱侧了侧头。
“什么是小鬼?”
凯撒的手停在半空。咖啡杯就在嘴边,没挨上去。
他身后那个翻策划案的干部,头埋得更低了。另一个没憋住,把笑闷进了咳嗽里。眼镜干部扶了扶眼镜,假装去看墙上的照片。
东方落看了看凯撒,又看了看樱。
“凯撒会长,请不要用俚语欺负一个认字不到一年的人。”
凯撒盯着东方落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出来。声音不大,笑了几声,咖啡杯递给了旁边的眼镜干部。那干部慌忙接住,杯里的咖啡晃了晃。
凯撒上前一步,拍了一下东方落的肩膀。
“你这搭档当得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