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里生着一堆火。柴是湿的,一烧就冒白烟。他把烟往窑口扇,扇两下,又怕烟味飘远了暴露位置,停了手。
樱靠在他怀里,毯子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层还是潮的。
他数她的脉搏。一分钟五十二次,比昨天慢。
三十一度。搁在普通人身上,人早没了。她还活着,靠的是混血种那口底子。
冰晶爬满了她的指尖和手腕,小腿上也有,正往膝盖上拱。信里写过:手背手指,六到七成,可控。前臂小腿,七到八成,要盯紧。膝盖已经到了。
离完全龙化,最多三个月。再暴走几次,连三个月都保不住。
那封信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硌得慌。
他把她的脚从毯子里抽出来,塞进自己大衣里焐着。凉,凉得不像活人的脚。他拢紧大衣。
天快亮的时候,高烧起来了。
她开始抖,牙齿磕得直响。他掀开半截毯子散热,用袖口擦她额头的汗。袖口结了一层薄冰,蹭在她额头上沙沙响。他擦了又擦,薄冰化成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化了一壶雪水煨在火边,倒一小口在壶盖里,吹凉,喂进她嘴里。她咽不下去,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口擦掉,把那点漏下的水自己喝了。
她从毛毯里挣出半只手,碰了碰他的小臂。手指在他袖子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难受。”她说。
“哪儿难受?”
“不知道。就是难受。”
他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掖好边角。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用雪水泡软,递到她嘴边。
“吃一点。”
“不想吃。”
“就一口。”
她张开嘴,含住那块泡软的饼干,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张了嘴。他又喂了一口。喂到第三口,她偏过头,不吃了。
他把她剩下的那半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干嚼了两下。
她烧得说胡话。大多听不清。他侧着耳朵,听见几个字。
“我会死吗。”
他握紧她的手。
“不会。”
“骗人。”
“不骗你。”
她没再问。眼睛睁着,看着窑顶的土。土缝里有水滴下来,落在她脸上。他没去擦。
他试过求救。通讯器摸出来,屏幕按亮,又按灭。叛逃专员,权限冻结。学院数据库里,他是私自行动、违反命令的逃犯。内鬼坐在执行部高层。他这边一上线,先到的只会是追捕令。
他一个人,抱着她,缩在一座炭窑里。
一拳砸在窑壁上。土块簌簌往下掉。指节蹭破了皮。他把拳头缩回身侧,重新握住她的手。
樱在昏迷里皱了下眉。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很轻,很慢。
他没动,让她蜷着。
她的手又松开了。呼吸重新沉下去。
天亮的时候,她的体温停在三十五度。脱离致命临界点。人还昏着,呼吸匀了些。
他把樱裹好,背起来,往北走。雪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他走得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樱趴在他背上,银发蹭着他脖子,痒。他顾不上拨。
走了三个多小时,找到一座废弃的护林员小屋。屋子被雪埋了半截,木墙朽了,四面墙和屋顶倒还齐全。
他推开门,拿袖子扫了扫床板上的灰,才把她放上去。裹紧毯子,生火。这回火能烧大点,墙挡得住光。
火苗舔着炉壁,屋里的寒气退了一点。
他翻了翻背包。还有一罐罐头,半包压缩饼干,两块巧克力。他把罐头打开,用匕首尖挑着里面的肉块,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炭里,滋啦响。
烤热了,他先用刀尖扎了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醒醒。吃点东西。”
樱没反应。他又喊了一声。她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他手里的肉块,又闭上了。
“不吃。”
“热乎的。”
她没再说话。他把肉块放回罐子里,盖上盖,搁在火边温着。等她饿了再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