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端午佳宴正式落幕。
乐声收止,百官朝臣、诰命命妇、世家小姐尽数依礼谢恩,列队有序退出皇宫御苑,喧闹了整日的宫宴终于归于沉静。
人人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宴游余兴,唯独一人,自始至终如坠冰渊。
御史大夫彭松毅立在百官队列之中,身形挺直,面色却早已沉如寒潭。
这两个时辰,他是每一分钟犹如过了一年,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保持姿态。
他硬生生撑完全程宴席,端坐、行礼、听乐、谢宴,一举一动恪守臣礼,无人看出他内里早已濒临崩溃。
直至踏出宫门,踏上自家马车,隔绝了所有朝臣视线,彭松毅方才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
车厢帘子落下,隔绝外界一切光景。
车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彭松毅端坐榻上,一张脸黑得彻底,眉宇间戾气沉沉,胸腔怒火翻江倒海。
他想暴怒,想砸物,想回府彻查内宅,想质问后院一众妾室。
可偏偏,怒火滔天,竟无处可以发泄。
家丑彻底被当众揭穿,秘辛响彻满堂,谁人不知?
事情已经败露,无可遮掩,无可挽回。
彭松毅满腔的愤懑、恼怒、难堪与屈辱堵在心口,只能死死憋着,无从宣泄。
马车缓缓驶离宫道,一路平稳,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
今日端午佳宴,他半生清名、体面家风,尽数毁于小公主和小蓉蓉的心声。
马车一路颠簸回府,彭松毅心底的惊怒与寒意,从未有一刻停歇。
一入府,彭松毅当即冷声下令,封闭整座御史府门,驱散所有仆从侍女,府中上下无人敢多言一句,人人屏息避让,无人敢触其锋芒。
偌大府邸瞬间死寂沉沉。
随后,他命人将府中七位姬妾和五个孩子全部传召至正厅。
七位妾室听闻传唤,神色慌张,却不敢抗命,只能惴惴不安齐聚正厅,无人知晓堂堂冷面御史,今日归来,已然洞悉所有秘辛。
彭松毅面无表情立在厅堂正中,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不多废话,直接命人备清水、取银针,当众行滴血验亲之法,查验府中五位子女的血脉真伪。
冰冷的清水盛在白瓷碗中,一针刺破孩子的指尖,鲜血滴落。
第一对父子血滴,入水即分,毫无相融之意。
彭松毅脸上的血色褪去,惨白如纸。
第二碗、第三碗……
一碗碗验下去,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凌迟。
无一例外,所有血滴尽数相斥,全无半点血脉牵连。
五个孩子,果然没有一个是他的骨肉。
每验完一人,彭松毅的脸色便惨白一分,心口腥甜反复翻涌,尊严、体面、多年的隐忍与自持,在一次次血淋淋的验证中,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立身朝堂半生,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赢了一世清誉,却输得如此荒唐、如此不堪。
正厅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其中的五位姬妾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瘫软在地,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娇柔,只剩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坐于侧位的正妻连薇,静静看着眼前这荒唐惨烈的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着畅快。
看着彭松毅寸寸崩塌的神色,看着一众妾室惊慌绝望的模样,连薇心中积压数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五位姬妾一个个泪眼婆娑,连连叩首喊冤。
“老爷!妾身冤枉!”
“妾身不是有意的!是被人蒙骗了!”
五人五般说辞,人人都在推脱罪责,人人皆是身不由己、受人所害,无一人敢坦然认罪,无一人念及彭松毅半分恩情与颜面。
她们句句委屈,字字可怜,仿佛这数年秽乱门庭、瞒天过海诞下野种的荒唐事,从头到尾,她们皆是无辜受害者。
彭松毅立在厅堂中央,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哭诉狡辩,看着这几个妾室。
他一生审案断罪,最擅分辨真伪、看破虚妄,今日才知,自己竟是全天下最蠢的糊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