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草原上奔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窗外的景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连绵不绝的草地，永远是低垂的天幕，永远是在风中摇曳的野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牛羊群。这片土地辽阔到让人感到渺小，仿佛无论你走多远，都无法触及它的边界。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我们不是在向前行驶，而是被困在了一幅永恒不变的画卷中，车轮在转动，风景在后退，但我们其实从未真正移动过。
贺行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老鹰和张秘书坐在后排。四个人挤在一辆越野车里，空间狭小而沉闷，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消化着过去几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是在咀嚼一块难以下咽的生肉，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其撕裂、碾碎、吞咽下去。
我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军刀。刀鞘上的牛皮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无数次的触摸浸润过。我时不时地用拇指摩挲着刀鞘上刻着的那行字——“赠吾弟小焰”——感受着那些笔画在指尖下微微凸起的触感，仿佛能通过这些凹凸不平的痕迹，触摸到林越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他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是在笑着想象我收到这把刀时的惊喜表情，还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不祥的预感，担心自己可能无法亲手将这礼物交到我手上？
我无从知晓。
“前面有个加油站。”贺行开口了，声音打破了车内长时间的沉默，“需要加油，人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向前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一座孤零零的加油站，矗立在草原公路的旁边，像是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一座路标。加油站看起来很简陋，只有两台加油机和一间低矮的砖房，砖房的屋顶上竖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用蒙文和汉字写着“草原驿站”四个字。
贺行将车拐进了加油站的院子，停在了一台加油机旁边。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老人慢吞吞地从砖房里走出来，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用蒙语问了句什么。张秘书用流利的蒙语回应了他，两人交谈了几句，老人点了点头，拿起加油枪开始给车子加油。
我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着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我走到加油站的侧面，站在一片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黄的草地上，眺望着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在想什么？”老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在想我哥。”我说，没有回头，“在想他最后一次看到这片草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老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大概在想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老鹰的脸上很少流露出柔软的表情——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坚硬的、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岩石。但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的表情中有一种难得的温和，像是坚硬的岩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被包裹了多年的柔软内核。
“深渊行动之前，林越找过我一次。”老鹰说，目光依然看着远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我们坐在军营后面的山坡上，一人拿着一瓶啤酒，看着山下的灯火。他喝了很多，话也比平时多。他说他有一个妹妹，从小就很懂事，从来不让他操心。他说他希望自己能活着回去，看着你结婚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他说，如果他不在了，希望我能替他照顾你。”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老鹰提起过这件事。林越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在出征之前，曾经托付过别人来照顾我。
“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老鹰说，“他知道你的性格——如果你知道他把自己最牵挂的事情托付给了别人，你就会猜到这次行动的危险性远超以往。他不想让你在担心中度过他离开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