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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深海航图

地图上那个金色的光点在屏幕中央缓缓脉动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向外扩散出一圈微弱的涟漪,在三维地形图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数据波纹。我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北纬18度52分,东经72度56分。那个位置位于印度洋中部,远离任何大陆架,最近的陆地是马尔代夫的最南端岛屿,直线距离超过四百公里。那片海域水深平均在三千米以上,洋流复杂,气候多变,是世界上最不适合开展大规模海上作业的区域之一。

但正是这种不适合,让它成为了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把它藏在船上了。”贺行说,声音低沉,目光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脉动的金色光点,“一艘船,在公海上漂着。没有固定坐标,没有停靠港口,可以随时移动。难怪我们之前所有的地面搜索都一无所获——他根本就没有把鸡蛋放在陆地上的篮子里。”

“什么样的船能承载中央智能的主核心?”我问,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海底平台和昆仑山工事中见过的庞大设备阵列——那些占据整层楼面的服务器集群、堪比小型发电站的冷却系统、以及密如蛛网的线缆通道,“那东西的体积和功耗都不是一艘普通船只能够承受的。”

贺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操控着鼠标,在地图上放大那个金色光点所在的区域,调出了附带的参数信息。屏幕上弹出一个数据窗口,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像瀑布一样向下滚动——供电容量、散热指标、计算峰值、数据吞吐量……每一项数字都大得令人咋舌。

“需要一艘非常大的船。”贺行最终给出了结论,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至少五万吨级以上,最好是十万吨级。而且必须是经过特殊改装的——普通的货轮或者油轮无法提供足够的电力供应和散热能力。它要么是一艘专用的海上平台,要么是一艘经过彻底改造的大型军舰。”

“军舰?”我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你是说——郑怀远可能有军方背景的支持?”

“或者他偷了一艘。”贺行说,语气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以‘锚点’网络渗透的程度,要在某个海军基地里让一艘军舰悄无声息地消失,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老鹰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接通了,那头传来老鹰略带喘息的声音——他似乎在快步行走:“怎么了?”

“我们需要一艘船。”我说,“一艘能在大洋深处航行、能携带重型装备、能不引起任何官方注意的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鹰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反问了一句:“你打算去钓鱼?”

“差不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鹰说了一句“等我半小时”,便挂断了电话。

我把卫星电话放回口袋,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幅三维地图。我的视线从那个金色的光点上移开,沿着地图上的航线标记一路回溯,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那条隐藏在数据背后的补给线和通讯链路。一艘在公海上长期活动的船只,不可能完全自给自足——它需要定期补充燃料、淡水、食物和其他物资,需要与岸上进行人员和信息的交换。这些补给和交换行为,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们找到那些痕迹,就能反向追踪到那艘船的活动规律和下一个停靠点。

但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我们找到了那艘船,我们要怎么靠近它?一艘戒备森严的、搭载着世界上最先进神经接口技术的移动堡垒,绝不会允许任何未经授权的船只接近它的警戒范围。我们可能需要潜入水下,或者从空中突袭,或者——我想到了一个更大胆的方案。

“贺行,”我说,“你说过,你体内的那个原型版植入物可以和中央智能建立深度连接,对吧?”

贺行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警觉:“你想让我用它来定位主核心?”

“不止是定位。”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我想让你通过那个连接,反向侵入中央智能的系统,找到它的防御漏洞和安全盲区。如果我们能在物理上接近那艘船之前,先在网络层面上撕开一道口子,登船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贺行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那是疲惫:“林焰,你知道每次我与中央智能建立连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愣住了。我确实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我只知道他的植入物可以与核心网络连接,只知道他在连接之后能够感知到其他接入者的位置,只知道他在昆仑山那次连接之后出现了左手震颤和体温升高的症状——但我从未深入了解过,那每一次连接,对他本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会吃掉我的一部分。”贺行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每一次连接,中央智能都会读取我的神经模式,学习我的思维方式,复制我的记忆片段。它就像一个贪婪的读者,每见我一次,就把我脑子里的内容多抄走一些。而我——我每次连接完之后,都会丢失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碎片,比如某一天的早餐吃了什么,或者某一首歌的旋律。有时候是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我对某个人的印象,或者某一段情感的细节。”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转了一下,像是在审视一件正在慢慢褪色的物品:“医生说,如果连接次数超过某个阈值,我的自我认知可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到时候,我可能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军衔,记得自己执行过的任务——但我可能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动机、没有欲望、没有情感的空壳,只剩下一具还能执行指令的躯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刻意维持的,是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压住了内心翻涌的情绪,将它们牢牢地锁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之下。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抬在半空中的左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寒冷引起的颤抖,而是神经系统受损之后遗留的后遗症。我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指尖。

“我们不做了。”我说,“我们换一种方式登船。不需要你连接中央智能。”

贺行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心疼。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回应我无声的承诺。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