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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月下棋局

深夜的小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广袤的蒙古高原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柏油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我和贺行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我们自己能听懂的鼓点。

月光很亮,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曳出两道平行的黑色剪影。我没有说话,贺行也没有说话。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们已经培养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传达千言万语。

周明远住的地方不在镇子里,而在小镇北面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座独立院落中。那座院落原本是一个牧民的冬季定居点,有几间砖木结构的平房和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牲畜圈栏。周明远将这个简陋的院落改造成了自己的临时据点——他在院子里安装了信号屏蔽器,在房屋四周布置了运动传感器,还在屋顶架设了一台小型卫星天线,确保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与外界保持联系。

我们走到院落的铁栅栏门前时,门没有上锁。栅栏门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周围的景物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黄色光晕。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几间平房中,只有正中间那间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我和贺行对视了一眼,然后推开了栅栏门。

我们穿过院子,走到亮着灯的那间平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门缝中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白天一样的茶,带着清新的花草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温暖而亲切。我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

周明远没有睡觉。他坐在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他戴着老花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一只手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图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复杂的问题。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我们,脸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意外的微笑。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悠闲的姿态看着我们:“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早一些。看来郑怀远的那份声明,让你们坐不住了。”

他没有问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当然知道我们能找到他。他也没有问我们深夜来访的目的是什么——他当然也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他只是在等着我们主动开口,等着我们按照他预设的节奏,一步一步走进他设计好的棋局中。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贺行则没有坐。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他在确认安全,在寻找潜在的威胁,在做他一直以来最擅长做的事情。

“你的交易,我们接受了。”我开门见山地说,“但我们有条件。”

周明远挑了挑眉,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你要先把中央智能的分布图交给我们。我们要验证情报的真实性之后,才会开始执行针对郑怀远的行动。”

“合理。”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第二呢?”

“第二,我们只负责抓捕郑怀远,不负责杀人。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你自己决定,但我们不会替你动手。”

“也可以接受。”周明远说,语气依然轻松,“第三呢?”

“第三——”我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条件,“你要交出解除‘锚点’神经控制的方法。”

这个条件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明显地发生了变化。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变了——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深沉,像是在一瞬间从一个悠闲的茶客变成了一只警觉的猎豹。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这个条件,是为贺行少校要的吧?”

我没有否认。

周明远将目光移向靠在墙边的贺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叹息中混杂着赞赏、惋惜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贺行少校,你知道你体内的那个原型版植入物有多大的价值吗?它是整个‘锚点’系统的起点,是所有后续版本的母本。如果把它完整地取出来并进行逆向工程,不仅可以找到所有已知版本的破解方法,还能发现郑怀远在设计中央智能时留下的后门。”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问题是——那个植入物已经和你的中枢神经系统深度融合了。强行取出,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即使成功取出,你也将面临永久性的神经功能损伤——可能是瘫痪,可能是失忆,可能是人格改变。你确定,你想要我给出那个解除方法吗?”

贺行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想不想知道,是我的事。你给不给,是你的事。不要把选择的责任推到我身上。”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真正的笑。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出乎他意料的艺术品:“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见过很多人面对这个选择时的反应——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歇斯底里。但像你这样平静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柜子里放着几个文件盒和一些电子设备,他在其中翻找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一个黑色的U盘,走回来,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中央智能的全局分布图,在这个U盘里。”他说,“至于解除神经控制的方法——我现在还不能给你。”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那个方法不在我这里。”周明远说,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解除‘锚点’神经控制的完整协议,是由郑怀远亲自设计和保管的。他将其分割成了三部分,分别存放在三个不同的地点,只有他自己知道完整的解密流程。我手里只有第一部分——也就是你们面前这个U盘里附带的那一小段数据。”

他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我可以把第一部分给你们,但这部分数据单独使用是没有意义的。你们需要找到郑怀远,从他那里拿到剩下的两部分,才能真正合成完整的解除协议。”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最终必须去找郑怀远。”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知道。”周明远坦然地承认了,没有任何掩饰,“但我没有骗你们——中央智能的分布图是真的,郑怀远是唯一掌握完整解除协议的人也是真的。我给你们的每一个信息都是真实的,只是——不是全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林焰上尉,贺行少校,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给你们中央智能的分布图,你们帮我除掉郑怀远——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至于解除协议,那是另一笔交易,需要你们用另一种筹码来换取。”

“什么筹码?”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幅画满标记的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帮我找到‘深渊’。”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深渊”的存在。他甚至知道“深渊”是一个独立于他和郑怀远之外的第三方势力。他一直在等我们主动提到这个名字——他一直在试探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你也知道‘深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