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说出那句交易条件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腾,带着清淡的花草香气,与这个房间里正在进行的肮脏交易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反差。我看着周明远的脸,试图从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中读出他真正的意图——他为什么要除掉郑怀远?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分歧?还是说,这只是他为了取得我们信任而抛出的一个幌子?
“你为什么要除掉郑怀远?”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周明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陶瓷传递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茶水表面漂浮的一片花瓣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一些表演性的从容,多了一些真实的情绪:“因为他背叛了我。或者说——他背叛了我们最初的约定。”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那条窄窄的、被窗帘半遮的天空。清晨的阳光在窗帘的缝隙中勾勒出一道明亮的线条,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锚点’计划最初的目标,是创造一个能够帮助人类突破自身认知局限的工具——一个辅助性的、可控制的神经接口。我和郑怀远在这一点上是有共识的。但随着项目的推进,他的想法开始发生变化。他不再满足于‘辅助’,他开始追求‘控制’。他认为人类的自由意志是文明进步的障碍,只有通过统一的神经网络将所有人的意识整合在一起,才能实现真正的进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既有愤怒,也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之后的伤痛:“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把他拉回正轨。但失败了。他已经完全沉迷于自己的理念中,把那个中央智能视为自己的孩子,认为它的意志高于一切。他甚至开始计划将他自己也上传到网络中,成为一个永生的数字存在。”
“所以你现在想要除掉他,是因为他脱离你的控制了?”贺行冷冷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们两个人,一个想当上帝,一个想当上帝的父亲——说到底,不过是权力斗争罢了。”
周明远看向贺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确实是权力斗争。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当一个疯子掌握了足以毁灭全人类的力量时,阻止他就是最大的正义。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评价我的动机,我只在乎结果。”
他重新转向我,表情变得更加认真:“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中央智能的核心算法分布图——包括它在全球数千台服务器上的所有节点坐标,以及它的自我修复机制的漏洞。有了这些信息,你们可以在同一时间对所有节点发起攻击,让它来不及修复就被彻底摧毁。这是目前唯一能永久消灭它的方法。”
“作为交换,你要我们帮你杀掉郑怀远。”
“不是‘杀掉’。”周明远纠正道,“是‘阻止’。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方法——抓捕、监禁、或者让他永远失去行动能力——只要他不再有能力干涉中央智能的摧毁计划就行。如果你们杀了他,那也算是达成了交易的条件。”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花香依然浓郁,在舌尖上绽放出一种清冽的甘甜。我借着喝茶的动作,快速地思考着当前的局势。
周明远的提议从逻辑上看是合理的——他提供情报,我们提供武力,双方各取所需。但问题是,他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不值得信任的人。他曾经是“锚点”计划的创始人之一,曾经与郑怀远并肩作战,现在又转过头来要出卖他。谁能保证,在我们帮他除掉郑怀远之后,他不会再次倒戈,重新与那个中央智能联手?
“我们需要时间来考虑你的提议。”我说,放下茶杯,“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
周明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当然。这么大的事情,确实需要慎重考虑。我会在这个镇子里再待两天——如果你们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然后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陈卫国一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老陈,你跟他们一起走吧。你留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了——而且,你欠林焰一个解释。”
他说完这句话,便推门走了出去,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
房间里剩下我、贺行、和陈卫国三个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周明远身上的烟草味和那股淡淡的化学制剂气味,混合着茶水的清香,形成一种奇怪的、令人不适的嗅觉体验。
陈卫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老茧——那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也是一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年前那次伏击,不是意外。”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巡逻路线。”陈卫国继续说,声音依然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们小队的巡逻路线是出发前两小时才确定的,知道的人只有小队成员和指挥部的高级军官。伏击者在我们必经的路线上设下了埋伏,时间和地点都精确到了分钟——这说明有人提前把我们的行动计划告诉了敌人。”
“是谁泄露的?”
陈卫国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悲伤:“我不知道。但我怀疑——是郑怀远。”
“为什么是他?”
“因为在深渊行动期间,郑怀远曾经多次试图接触我们小队的成员,尤其是林越。”陈卫国说,“他想说服林越加入他的某个计划——具体内容林越没有告诉我,但林越拒绝了。不久之后,我们小队就被派去执行那次巡逻任务,然后遭遇了伏击。林越侥幸逃脱,我‘阵亡’了,其他两名队员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