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清晨的阳光从身后涌入,在室内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梯形。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动,像是悬浮在时间中的微小颗粒。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半拉着,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供光线渗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略带甜腻的化学制剂气味——那种气味我很熟悉,在海底平台的实验室里闻到过,在祁连山工事的服务器机房中也闻到过。那是生命维持液体的味道。
一楼大厅的布局很简单:一张褪色的布艺沙发,一个木质茶几,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待一位预约来访的朋友。
周明远。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老一些——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一种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垮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的眼角有了更深的皱纹,鬓角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袋明显,像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结果。但他的眼神依然锋利,像是两把被打磨过的刀片,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很规则,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切割后留下的印记。
他看到我推门进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一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林焰上尉。久仰大名。”他说,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他的魔力——那是一种天生的、经过刻意训练的领袖气质,“请坐。贺行少校,你也坐。”
我没有坐。我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距离腰后的手枪不到十厘米。贺行站在我身边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能相互掩护又不会互相妨碍的距离。
周明远对我们的戒备姿态并不在意。他悠然自得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看着烟雾在空气中升腾、扩散、消散,然后开口了:“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也知道你们对我有很多——怎么说呢——负面情绪。这很正常,我能理解。但在你们动手之前,我想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人,你们应该很想见一见。”
我和贺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有说话,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之前感应到的那个“与林越类似的信号”,就在那个方向。
“是谁?”我问。
“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周明远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得,“放心,我不会在你们上楼的时候逃跑,也不会在房子里安装炸弹。如果我想要你们的命,你们根本走不进这个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以他在“锚点”网络中的地位和能力,他确实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我们踏进这个镇子之前就解决掉我们。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有别的目的。他想让我们看到二楼那个人。
我迈步走向楼梯。木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一级台阶都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琴键,在演奏一首低沉而单调的曲子。贺行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他在刻意放轻脚步,保持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的机动性。
二楼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走廊两侧有三扇门,左手边第一扇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我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布置得像是一间简陋的卧室。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床边有一张木头书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界的日光完全隔绝在外。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熟睡。他的胸前盖着一块叠好的毛毯,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态安详而放松。如果不是他的太阳穴两侧各连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导线,导线的另一端通向床底下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在午睡的普通人。
但让我僵在原地的,不是他的长相,也不是他头上的导线——而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项链。那是一条很普通的黑色尼龙绳,上面串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质子弹壳。子弹壳的表面已经被岁月和汗水打磨得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几个细小的字母——L.Y.
林焰。
那是我名字的缩写。
那枚子弹壳,是我十八岁那年参加军区射击比赛获得第一名时留下的纪念品。我把那枚弹壳做成了一条项链,戴了两年,然后在一次任务前夕,把它送给了当时即将出征的一位战友,作为护身符。
那位战友的名字,叫陈卫国。
陈卫国。深渊行动第七小队成员。林越的副手。在一次夜间巡逻任务中遭遇伏击,被认为已经阵亡,遗体未能寻回。他的名字被刻在了军区烈士陵园的纪念碑上,每年清明节都有人去为他献花。
他就躺在我面前的这张床上。活着。
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我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鬓角也有了白发。但他的五官轮廓没有变,还是那个我记忆中的陈卫国——那个在我刚入伍时手把手教我打靶的老兵,那个在我第一次执行任务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怕,哥罩着你”的兄长,那个我以为已经牺牲了六年的人。
“卫国哥。”我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涣散,像是一个人刚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苏醒过来,需要时间来重新校准视线。他看着我,眨了两次眼,然后目光逐渐聚焦在我的脸上。他看了我很长时间,长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和释然。
“小焰。”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不使用声带之后的那种生涩感,“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我拼命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滚烫的液体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用力地眨着眼睛,想要把他的样子看清楚,但越是用力,泪水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