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刘师傅重新发动了引擎。车子以最低的速度缓缓驶出胡杨林，在没有路的荒野上向北爬行。车灯完全关闭，只有微弱的月光提供着勉强可辨的视野。车子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颠簸着前进，底盘不时刮蹭到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胆战。
大约二十分钟后，刘师傅突然踩下了刹车。他盯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点，看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过了。欢迎来到蒙古国。”
我们成功穿越了边境线。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了一些。刘师傅显然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牧道继续向北行驶，避开了主要的公路和城镇，在荒野和丘陵之间迂回前进。天亮时分，我们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停车休息了几个小时，然后在黄昏时分继续赶路。
第二天凌晨，当东方天际线上泛起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目标小镇——一个名叫巴彦查干的小镇，坐落在蒙古高原中部一片广袤的草原上。小镇不大，从东到西大约只有三四条街道，房屋大多是低矮的砖瓦房和少数几座两层小楼。镇子的中心有一座水泥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有些斑驳的骑兵雕像，基座上刻着蒙文和俄文的铭文。
刘师傅把车停在镇子边缘的一座废弃的牲畜围栏旁，熄灭了引擎，然后回过头来对我们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这个镇子不大，但各方势力的人都有，你们自己小心。如果需要离开，可以到这个围栏来找一个叫巴特尔的牧民，就说是我老刘介绍的，他会帮你们安排出路。”
我向他道了谢，然后和贺行、老鹰一起下了车。老鹰的两名队员留在了车上——他们需要在车上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清晨的小镇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升起了炊烟，空气中飘散着烤饼和奶茶的香气。几个早起的老妇人裹着厚实的头巾，拎着奶桶从街上走过，好奇地打量了我们几眼，但什么也没说，又匆匆地走远了。
我们在镇子里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要了两个房间。旅店的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收了钱之后便不再多问，给我们指了指房间的位置，便自顾自地去忙活了。
我和贺行住一间，老鹰住隔壁。放下简单的行李之后，我们三个人聚集在我的房间里，拉上窗帘，关掉了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老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开机，输入了一长串密码，然后调出了一张地图。
“根据张秘书提供的情报，周明远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镇子，是在三天前。”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小镇北端的一栋独立房屋，“他在这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目前还不清楚。之后他便消失了——至少在我们的情报网络覆盖范围内，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踪迹。”
“他会不会已经离开了？”我问。
“有可能。”老鹰承认，“但也有可能他还在这里，只是换了个藏身地点。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地处三国交界地带，人员流动复杂，要想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贺行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微微撩起窗帘的一角，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倾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他在镇子北边。”他说，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质疑。
我和老鹰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贺行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个植入物。自从上次连接了‘烛龙’核心之后，它对同类信号的感知范围扩大了。我现在能感应到大约一公里范围内所有接入‘锚点’网络的个体——包括周明远。他的神经信号特征和普通人不一样，像是一团浓烈的、暗红色的烟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他应该也知道我能感应到他。他留在这个镇子里，就是在等我。”
老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贺行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他敢设这个陷阱，就说明他有足够的底气。我想去看看，他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他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我无法拒绝的坚定：“林焰，你跟我一起去。老鹰，你留在旅店做后援，如果我们在两个小时内没有回来，或者你听到任何异常动静，就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联系北京方面。”
“你们两个去太冒险了——”老鹰试图反对。
“两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贺行打断了他，“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三个人和两个人的区别不大。你留在外面，至少还有人能帮我们收尾。”
老鹰沉默了。他知道贺行说得有道理，但作为这支小队的名义负责人，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进一个明知是陷阱的局面，显然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把备用手枪和两个弹匣递给我：“拿着。万一用得上。”
我把手枪插在腰后，用外套的下摆盖住。然后和贺行一起走出旅店，沿着清晨安静的街道，向镇子的北端走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街上驶过，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镇子北端那栋独立房屋前。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有些斑驳脱落。楼下有一个小院子，院门是铁栅栏制成的，没有上锁。院子里种着几株向日葵，正迎着初升的太阳转动着金黄的花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平常，和这座小镇上任何一栋普通的民居没有什么区别。
但贺行停在了院门外。他盯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集中精力感知什么。
“他在里面。”他说，“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不，三个人。信号很弱，可能是被某种屏蔽装置削弱了。”
“能确定他们的位置吗？”
“一楼大厅，两个人。二楼，一个人。周明远在二楼。”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二楼那个人——信号特征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转化个体，更像是……和林越类似的那种存在。”
林越类似的存在。一个被上传了意识的人——或者说，一个被困在服务器和生命维持系统之间的灵魂。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铁栅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踏进院子，踩着铺着红砖的小径，向那扇房门走去。贺行跟在我身后，步伐沉稳，呼吸均匀。
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我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胜券在握的从容：
“门没锁，进来吧。”
我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