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前行,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充斥着整个车厢。老鹰在前面开车,他的两名队员挤在后排的另一侧,都很识趣地没有开口说话。
贺行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有——他的左手手指一直在轻微地颤动,那种被胶带固定住中指和无名指之后依然无法完全压制的神经性抽搐,像是某种埋藏在他身体深处的信号,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渗透。
我没有追问。在车上不是说话的时机,当着老鹰他们的面也不是说话的场合。我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戈壁滩上稀疏的骆驼刺和梭梭草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看着地平线在遥远的地方被切割成一道笔直的线条,看着天空从鱼肚白逐渐过渡到浅蓝色,再到一种透明的、几乎不含任何杂质的湛蓝。
车子在上午八点左右回到了酒泉某空军基地。老鹰直接把车停在了基地招待所的门口——一栋三层高的、外观朴素的灰色楼房,门口种着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杨树。我们下车后,老鹰拍了拍贺行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带着他的人去归还装备和提交行动报告了。
我和贺行走进招待所,在前台登记了房间。两间相邻的单人间,门挨着门。贺行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正要走进去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他的门框。
“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捉摸不定。
“你欠我一个解释。”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转身走进了我的房间。
我关上门,拉上窗帘,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贺行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思绪。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尽头水房里水管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和窗外杨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他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终于,他抬起了头。
“郑怀远告诉我,我体内的植入物——‘锚点’的原型版本——和三年前深渊行动中使用的成熟版本不太一样。原型版本有一个内置的安全协议,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用来……重置植入物与宿主之间的神经连接关系。”
“重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让植入物从‘主动控制’模式切换到‘被动共存’模式。在被动模式下,植入物不再向宿主的大脑发送指令信号,而是仅仅作为一个神经信号的接收和转发装置——它依然存在,依然与我的中枢神经系统相连,但它不再试图主导我的意识和行为。”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可以摆脱它的控制?”
“不是摆脱。”他纠正道,“是达成一种新的平衡。我不再是它的宿主,而是它的……合作伙伴。它需要我的身体作为载体来维持自身的活性,我需要它提供的神经修复功能来维持正常的认知功能。我们互相依存,但互不支配。”
“那你怎么激活这个安全协议?”
贺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我心脏骤停的回答:“需要一个外部触发信号——由另一个与‘锚点’建立了连接的人,通过神经信号共振的方式,远程激活。”
我愣在原地,花了好几秒钟才完全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另一个人——你是说,需要有一个和你一样体内植入了‘锚点’的人,通过某种方式向你的植入物发送一个特定的信号,才能激活那个安全协议?”
“对。”
“那个人是谁?”
贺行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我感到不安。
“我体内的植入物,和海底平台那个‘锚点’核心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信号连接。因为我的植入物是从那个核心的早期版本衍生出来的。理论上,如果有人能够在那个核心附近,通过特定的神经信号编码方式,向我的植入物发送一个重置指令——”
“等等。”我打断了他,“你说的‘有人’——是指谁?”
“一个与核心建立了深度连接、并且能够自主控制这种连接的人。”贺行说,“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