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在夜色中升空,穿过云层,将城市的万家灯火抛在下方。机舱内部不算豪华,但设施齐全——真皮座椅、折叠桌板、通讯设备,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文件保险柜。我和贺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固定的金属茶几,上面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份密封的军用文件袋。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简报和一沓打印出来的卫星照片。简报的内容很简单——在我们离开海底平台之后,军方侦察卫星对那片海域进行了持续监测。照片显示,在我们的渔船离开后大约六小时,有一艘未标明国籍的货轮出现在了平台坐标附近,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离开。货轮的航行轨迹显示它最终驶向了公海方向,去向不明。
有人在清理现场。
周明远的人,或者是和周明远合作的其他势力,正在抹去深渊行动的最后痕迹。如果我们晚一步离开,很可能就会被那艘货轮堵在海上。
我把照片递给贺行,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几乎没有交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关于深渊行动的后续处理,关于那七名幸存战士的救治方案,关于贺行体内的异常信号,关于我哥留下的那些未尽之言——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沉重的课题,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面对。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身体休息,为接下来更大规模的战斗储备能量。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真正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画面——我哥站在走廊里叫我“焰焰”的样子,他卷起袖子露出疤痕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微笑着等待子弹的样子,枪声响起时他身体向后倒去的慢动作,以及我跪在地上抱着他逐渐冷却的身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感。
那些画面像是被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无论我睁开眼睛还是闭上,都能清晰地看到它们。
飞机在北京某军用机场降落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舷梯下方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牌是红色的,数字很短。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到我们走下舷梯,迎了上来,向我们敬了一个礼。
“林焰上尉,贺行少校,我是军委办公厅的张秘书。首长在等你们。”
他的语气客气而克制,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他拉开后排车门,示意我们上车。我和贺行对视了一眼,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轿车驶离机场,进入了一条几乎没有其他车辆行驶的专用车道,穿过几道检查岗哨,最终驶入了一个我从未来过的区域。车窗外掠过的建筑风格越来越老旧——不是破旧,而是一种带有历史厚重感的古朴。红墙灰瓦,院落深深,路灯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树影中,投下斑驳的光晕。
车子最终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张秘书引导我们下车,穿过一道装有电子门禁的玻璃门,沿着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到了尽头的一扇木门前。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也很朴素——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几把木椅,一面书墙,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四个大字:“静水流深”。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肩章上没有将星——是文职人员的制服。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缘落在我们身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能在黑暗中一眼看清事物的本质。
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们面前。他没有敬礼,而是伸出了手,先后与我和贺行握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也不刻意用力。
“辛苦了。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沉稳感,像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我们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张秘书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老人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将那份我们提交的硬盘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你们送来的东西,我看过了。不只是我——相关的几位同志也看过了。我们用了四个小时交叉验证了其中的数据和事实陈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脸上缓缓扫过,“结论是:材料属实。”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能让军委最高层在四个小时内完成交叉验证并给出“属实”的结论,意味着他们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核查机制。这意味着,深渊行动这件事,已经从我们两个人的追查,正式上升到了国家层面。
“首长,”我开口道,“关于深渊行动的幕后主使——”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老人抬手打断了我,“周明远目前在逃,军务部内部的相关人员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但我们初步判断,周明远只是这条链上的一个环节,不是源头。在他之上,还有更高层的人在操纵这个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们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那种长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一样。
“这个人叫郑怀远,公开身份是一家民营生物科技公司的董事长。但实际上,他是境外某情报机构在华活动的关键联系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深渊行动早期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他的渠道流入的。”
老人把照片收回抽屉里,看着我们,目光变得比刚才更加深沉了一些。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问题。最棘手的问题是——我们在审查深渊行动相关资料的过程中,发现在全国范围内,至少还有三个类似的设施。它们的规模可能不如海底平台那么大,但性质是一样的:利用‘锚点’技术进行人体实验。”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三个。还有三个。
“这些设施的位置,我们目前只确定了其中一个的大致方位——西北某地的地下军事设施。另外两个还需要进一步侦查。”老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我今天连夜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嘉奖你们,也不是为了听取详细汇报——那些都可以放到明天再说。我叫你们来,是为了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刺入我们的眼底。
“你们愿不愿意,继续追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