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培养室位于平台的最底层，需要通过三道密封门才能抵达。每一道门都需要不同的权限凭证——我哥的尸体还躺在控制室的地板上，但他的门禁卡还在他的口袋里。我回去取的时候，没有让自己看他第二眼。我不敢看。我怕多看一眼，我就会垮掉。
我拿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门禁卡，通过了三道密封门，来到了深层培养室的门前。最后一扇门比前面的都要厚重，像是银行金库的那种级别，门框上嵌着一块铭牌：“S级培养单元 · 仅限授权人员进入”。
我把门禁卡贴在读卡器上。红灯跳成了绿灯。厚重的门锁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门缓缓地向内滑开。
培养室内的景象，让我站在门口，久久无法迈出脚步。
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培养池，池中注满了那种淡蓝色的液体。但与上层那些独立的圆柱形容器不同，这里的培养池是一个整体——七根透明的管道从池壁延伸出来，每根管道中都躺着一个人，他们的身体浸没在液体中，面部覆盖着呼吸面罩，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管路，汇聚到池底的一个中央接口上。
七个人。七具被固定在管道中的躯体。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童话故事中被施了沉睡魔咒的公主和王子。但我认出了他们——陈磊、孙晓雨，以及其他五张在雨林实验室的照片墙上见过的面孔。
他们是深渊行动中被宣告阵亡的那七名“状态不明”的士兵。
他们还活着。
我站在培养池的边缘，隔着那层淡蓝色的液体，看着那些沉睡的面孔，握着我哥门禁卡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我哥在文档里写过——“七个人在转化过程中死于急性神经衰竭”——那是他为了保护这些人而编造的谎言。他把他们藏在了平台的最底层，用虚假的死亡记录掩盖了他们仍然存活的事实。他用自己三年的自由，换取了这七个人的苟延残喘。
贺行走到我身边，看着培养池中的七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哥把他们藏在这里。瞒过了周明远，瞒过了所有人。”
“他一直在保护他们。”我说，声音有些哽咽，“即使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他还是想办法保住了他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倒计时还在走，每一秒都珍贵。我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工具，开始检查培养池的控制系统。
“我们需要把他们从培养液中转移出来。他们现在完全依赖于这种液体维持生命体征——脱离培养液之后，他们能存活多久，取决于他们的身体机能被保存到了什么程度。”
贺行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找到了培养池的排水阀，又找到了备用氧气瓶和简易呼吸面罩。我们分工协作——他负责物理层面的准备工作，我负责监控他们的生命体征，确保在转移过程中不会出现意外。
第一个被转移出来的是陈磊。当培养液从他的管道中排出，玻璃罩自动打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地蜷曲了一下——那是生命存在的迹象。我把呼吸面罩扣在他的脸上，调整好氧气流量，然后和贺行一起把他从管道中抬出来，平放在担架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转移一个人，我的心脏就揪紧一分。他们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得多——长期的液体悬浮和肌肉被动维持，让他们的体重减轻到了惊人的程度。他们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脉络。他们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标本，被保存在这座海底深处的玻璃棺材里，等待着有人来将他们唤醒。
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孙晓雨。当培养液排空，玻璃罩打开的那一刻，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空洞的、失焦的眼睛，像是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境中归来，还没有完全适应现实世界的光线。她的目光在空中游离了很久，最终慢慢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呼吸机的声音掩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