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出“我们把这里炸掉吧”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刚才那一枪不止打穿了我哥的头颅，也打穿了我身体里某根一直紧绷着的弦——那根弦断掉之后，我反而变得异常冷静。一种近乎冰冷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冷静。
贺行蹲在不远处，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他还没有从那场短暂的、以失败告终的行刑中完全恢复过来——他握着枪对准林越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那种明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却无法说服自己的身体去执行它的痛苦。
他是一名军人。他受过最严格的训练，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杀过人，见过血。但当他面对一个坦然赴死的无辜者、一个把自己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恩人的哥哥时，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那枚扳机，重逾千斤。
而我替他扣动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聚焦在我脸上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凝聚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你还好吗？”我问他。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疲惫：“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我没事。”我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撒谎——我真的没事。或者说，我已经越过了“有事”和“没事”的分界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状态。在那个状态里，悲伤和痛苦依然存在，但它们被封装在了一个坚固的容器里，暂时不会影响到我的行动能力。
我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控制室。墙上的显示屏依然在显示着那些休眠舱的画面，那些沉睡的战士们漂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无知无觉地与“锚点”连接在一起。控制台中央的主屏幕上，跳动着一组实时数据——心率、脑电波、神经信号强度，以及一个倒计时。
那个倒计时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显示的是一个时间长度：71:23:48，正在一秒一秒地递减。71小时23分钟48秒——大约是三天之后。我不知道这个倒计时代表着什么，但直觉告诉我，它绝对不是好事。
“贺行，你看这个。”
贺行走到控制台前，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定时触发的装置。”
“触发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触发什么，三天之后都会发生。”他转头看向我，“我们需要找到这座平台的总控室或者动力系统，切断它的能源供应，然后设置爆破装置。”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控制台上的一个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从中传了出来——那个声音我认得。周明远。
“林焰上尉，贺行少校，恭喜你们一路追查到了这里。你们的毅力和决心令我印象深刻。”
他的语气轻松而从容，像是一个正在观看一场精彩演出的观众，在幕间休息时发表着自己的观感。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找到总控室，切断能源，设置炸弹，把这座平台连同‘锚点’一起炸上天。很合理的计划。但请允许我给二位提供一个小小的信息：那座倒计时连接着‘锚点’的核心稳定系统。如果在倒计时归零之前强行切断能源或者引爆平台，‘锚点’会释放一次大规模的神经脉冲——足以杀死这座平台上所有与它建立了连接的休眠战士。包括你们的大脑，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