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焰焰。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从小到大,只有他。那个会在大雨天把伞全都撑到我头顶上的人,那个会在放学路上给我买烤红薯的人,那个在入伍前一天晚上揉着我的头发说“焰焰,哥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的人。
我站在那条灯火通明的海底走廊里,浑身湿透,海水从我的发梢和衣摆滴落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我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缓慢地旋转。
他的眉眼是我记忆中的眉眼。他的轮廓是我记忆中的轮廓。但他瘦了太多,瘦到颧骨凸出,瘦到眼窝深陷,瘦到那件实验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空空荡荡。他的鬓角白了,眼角多了深刻的皱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还在支撑着站立。
但他还活着。我哥还活着。
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贺行在我身后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给了我一个支撑点。我借助那股力量站稳了脚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真实。
我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我矮了一点——以前他比我高很多的,但这些年他瘦了太多,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胡茬的粗糙触感。不是幻觉。不是投影。是真实的。
“哥……”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抬起手,覆住了我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很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消瘦。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焰焰,你不该来的。”
“我当然要来!”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三年积压的所有思念、痛苦、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汹涌的泪水,“所有人都说你死了!部队给你立了衣冠冢!我在你的墓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找不到,只能用你证件照上的那张小照片放大装进相框里!”
我攥紧了他实验服的前襟,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他没有推开我。他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时他做的那样,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对不起,焰焰。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才慢慢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我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哥,跟我走。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让我感到不安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不可逆转的决定的平静。
“焰焰,在说这个之前,我先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我和贺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