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那间囚室退出之后，沿着走廊继续深入。林焰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荡，照亮了沿途的一切。墙壁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霉的混凝土，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深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长时间渗入地面后留下的痕迹。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简单的铭牌，刻着一个字母：“C”。
林焰推开了门。
门内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大——大约有两百平方米，层高接近四米，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仓库或者车间。房间的中央排列着几排金属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仪器和设备，大部分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墙角堆放着数十个标注着不同编号的运输箱，有些已经打开，里面的物品被翻得乱七八糟。
但真正让我们的脚步停下来的，是房间两侧的墙壁。
左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数百张照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一面由人脸组成的壁纸。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姓名、编号和日期。我走近了一些，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些是穿着军装的，有些是穿着便服的，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在微笑，有的神情严肃，有的目光空洞地看着镜头，像是在拍照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灵魂。
我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深渊行动的参战人员名单，我曾经看过无数遍，那些名字和对应的照片，已经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此刻，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不是作为活生生的人，而是作为一面墙上的陈列品。
林焰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缓慢地移动着，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像是在阅读一本由人脸写成的书。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约二十三岁，穿着迷彩服，站在一片树林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照片下面的标签上写着：“刘洋，下士，任务编号SA-11，状态：已回收。”
“刘洋。”林焰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我哥的日记里提到过他。他是深渊行动第三批派遣人员中的一个，负责地下通讯中继。失联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十四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表面，像是在触摸一个遥远而脆弱的存在。
“我哥在日记里写——‘刘洋是个好兵。他才二十三岁，家里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右侧的墙壁上，挂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巨大的组织结构图。图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棵倒置的树状结构图，最顶端是一个代号——“烛龙”。在“烛龙”下方，分出三条分支，分别标注着：“神经映射组”、“药物合成组”和“现场作业组”。每个分支下面又细分出若干层级，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位填满了整张图纸。
而在整张组织结构图的最底部，单独列出了一行字，字体比其他部分都要大，用红色墨水书写，像是一个总结，又像是一个宣判：
“深渊行动——已确认阵亡人数：47人。”
“其中：遗体已找回：12人。”
“遗体未找回：35人。”
“状态不明：7人。”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被深渊行动吞噬的生命。四十七个被从家人身边夺走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丈夫、妻子。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连一个正式的葬礼都没有得到，只是在档案中被简化为一个冰冷的数字——“阵亡”。
林焰站在那幅组织结构图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着结构图最顶端那个代号——“烛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