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治疗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和贺行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着手处理那几盒录像带。老式的VHS磁带需要专门的播放设备,贺行打电话联系了一个在废旧电器回收站工作的退役战友,对方答应借给我们一台还能用的磁带录像机和一台老式显示器,约好中午交货。
等待的时间里,我坐立不安。那盒没有标签的磁带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像一块沉默的磁铁,吸引着我全部的注意力。我几次想伸手去拿起来再看一眼,又强迫自己缩回手——没有设备,看了也没用。
中午十二点半,贺行扛着一台布满灰尘的磁带录像机和一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回来了。我们七手八脚地接好电源和信号线,把那盒没有标签的磁带推进了卡槽里。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点,伴随着沙沙的底噪声。然后画面猛地抖动了一下,出现了影像——
画质很差,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颗粒感和色彩偏移。画面中央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和我从贺行的描述中想象出来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纯白的墙壁,光滑的反光涂层,天花板正中那盏圆形的灯盘发出刺目的白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处都有固定带,但似乎没有被锁紧,更像是象征性的约束。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哥。
林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我下意识地抓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画面里的林越看起来比记忆中消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目光依然明亮,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一簇火焰。他半靠在床上,偏着头,看着镜头的方向——或者说,看着镜头后面那个正在记录这一切的人。
他开口了。
由于磁带年代久远,录音质量很差,声音带着明显的失真和杂音。我不得不把音量调到最大,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他说的话: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那不是武器,那是一扇门。你们把它当成武器来研究,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回应。画面外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质疑。
林越听完,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不信?你们派人进去过,你们的人出来之后变成了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那个东西不是用来‘使用’的——它是用来‘连接’的。你们强行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东西,现在又想关上它。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画面外又传来了声音,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我依然听不清具体的词语。只能分辨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林越听了那个声音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固定带松松垮垮地缚住的手腕,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们以为贺行是唯一的幸存者?不。他不是幸存者。他是那把钥匙。你们自己造出来的钥匙。”
画面在此处猛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摄像机被什么人碰了一下。然后画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紧接着,画面被切断了,变成了满屏的雪花点。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不是幸存者。他是那把钥匙。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贺行。他也在看着屏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贺行……”
“继续放。”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后面还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快进键。磁带吱吱地转动着,画面快速闪过,大约快进了四五分钟之后,我松开了快进键。
画面重新稳定下来。
这一次,场景变了。不再是那个白色的房间,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室的地方。镜头对准了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被刻意放在了画面之外,只能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洁的金色戒指。
林越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你派我们进去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