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在野战医院住了三天就坚持要出院。
主治医生拗不过他，只能开了一堆注意事项和复查安排，千叮咛万嘱咐说“伤口没愈合之前绝对不能剧烈运动”。贺行点头点得很诚恳，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一句话——听听就算了，该干嘛还得干嘛。
回到营区之后，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每天按时来治疗室报到，按时换药，按时吃药，配合得像个模范病人。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变得更警觉了。
以前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习惯微微低着头，目光看着前方三五米的地面，像是在想事情。但现在，他的视线总是在移动——扫过远处的楼顶、掠过路边的树丛、定格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步伐节奏也变了，不再是均匀的步速，而是时快时慢，偶尔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
这些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我知道，那次刺杀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名为“危险尚未解除”的种子。
我没有戳破他。因为我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警觉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
那天下午，我从卫生所取了一批新到的药品，准备送回治疗室入库。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营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我抱着一个装满药品的纸箱，沿着营区主干道往回走。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路的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冬天树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纵横的影子。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刻意放轻、但又因为速度太快而无法完全隐藏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但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了过来。
我被整个人扑倒在地。
纸箱从我手中飞了出去，药品散落一地。我的后背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冲击力让我的肺部短暂地痉挛了一下，几乎喘不上气来。而在同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噗。像是什么东西击穿了某种柔软的物质。
然后我感觉到一具沉重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把我牢牢地护在下面。
是贺行。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我的颈侧。他的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空间，把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汗水的味道。
“别动。”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迫感。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近到我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黑暗，耳朵微微翕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钟过去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
确认安全之后，他才缓缓地放松了身体的紧绷。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你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翻身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我站起来之后，才看清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在我们旁边那棵白杨树的树干上，有一个新鲜的弹孔。木屑还挂在弹孔的边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颗子弹，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是贺行把我扑倒，那颗子弹击穿的就不是树干，而是我的身体。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孔，双腿有些发软。贺行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弹孔的深度和角度，然后站起来，顺着弹道的方向看向远处的黑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消音器。远程射击。精度很高。”他转过身，看着我，“这个人比上次那个专业得多。”
“他是冲我来的？”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因为他们知道，杀不了我，就杀你。”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刺进我的心脏。我站在冬夜的冷风中，看着地上散落的药品和他肩膀上渗出的血迹——刚才扑倒我的动作，一定撕裂了他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贺行，你的伤口——”
“没事。”
“你流血了。”
“我说了，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