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被推进野战医院手术室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我站在手术室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发颤,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有医护人员从我身边匆匆经过,有人递了一杯热水给我,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的触感,才让我感觉自己还是真实的。
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枪声响起,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向侧后方倒下。那个画面像一段卡住的胶片,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画面。
那个狙击手的位置。
我在冲出指挥帐篷之前,瞥了一眼观察哨传回的定位信息——东北方向,距离约六百米,高度落差约八十米。那是一个经典的狙击位置,视野开阔,射界良好,可以覆盖整个模拟城镇的东侧区域。
但让我脊背发凉的,不是那个位置的优越性。而是那个位置的选择,太过精确了。
演习开始前,我曾经看过贺行提交的突击路线图。东侧突入路线是他亲自规划的,每一栋建筑的进出点、每一段开阔地的暴露时间、每一个掩护位置的交替顺序,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按照他的规划,从踏入东侧区域到突入目标建筑,全程暴露在开阔地带的总时间不超过四秒。
四秒。
而那个狙击手,偏偏在他踏出侧门的那一瞬间开了枪。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
那个人知道他的路线。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以什么角度暴露在射界内。这份情报的精确程度,已经不是外部侦察能够达到的水平——除非,有人泄露了行动计划。
我睁开眼睛,看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深。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红灯熄灭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
“放心吧,手术很成功。子弹没有伤到重要血管和神经,贯通伤,清创缝合之后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后遗症。”
“谢谢您。”
“不过这小子真是命大,”医生摇了摇头,“子弹再偏两厘米,就打中锁骨下动脉了。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这句话,和上次他受伤时医生说的一模一样。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里,久久没有散去。
贺行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我跟随着担架车一起到了术后观察病房,看着他被转移到病床上,连接上各种监护仪器。护士调整好输液速度,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他的病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只有床头灯散发出一圈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我看着他的睡颜,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恐惧,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有人想让他死。而我,除了在他受伤后把他缝起来,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他的指尖有些凉,但脉搏稳定有力,一下一下地跳动在我的指尖下。
“贺行,”我轻声说,“你得快点好起来。”
他没有回应,依然沉浸在麻醉后的沉睡中。但我握着他的手指,感觉到他的指尖似乎微微回勾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回应。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麻药的效力逐渐退去,他开始苏醒。他的睫毛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逐渐聚焦。他看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又守了一夜?”
“嗯。”
“你瘦了。”
“……你能不能换个开场白?每次都是这句。”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孩子气。“因为你确实瘦了。”
“你中枪了还有心思关心我胖了瘦了?”
“中枪是中枪,关心你是关心你。两回事。”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我低下头,假装在调整他手上的输液针,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林焰。”
“嗯?”
“那个狙击手,抓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