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的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专题报告。
我坐在会场第三排,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上,笔记本上零零散散记了几行要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每隔十分钟就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贺行今天出奇的安静。
从昨晚吃完面之后,他就没有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早上出门开会前给他发了一条“我去会场了,你好好休息”,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这不像是昨天的他。昨天的他会在我离开五个小时后就拆了会议室的门跑来找我,今天的他却安静得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场报告结束,主持人宣布研讨会正式闭幕。我收拾好东西,跟几位同行寒暄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出了会场。我回到招待所,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贺行?是我。”
依然没有回应。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开始冒头。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桌上的水杯是空的。但我的目光很快被桌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一张便签纸,被一个水杯压在桌面上。我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但笔画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去车站了。怕你走的时候我说不出话,就先走了。——贺行。”
我看着那张便签纸,愣了好几秒,然后心里猛地一紧。他说不出话?他为什么要说不出话?他要去哪儿?他不是要跟我一起回营区吗?
我扔下便签纸,转身冲出房间,一边跑一边拨通了他的号码。嘟——嘟——嘟——然后被挂断了。他又挂了我的电话。
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气喘吁吁,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他说他去车站了。哪个车站?这个城市有两个车站——一个火车站,一个长途汽车站。我咬了咬牙,拦了一辆出租车,先奔向火车站。
我在火车站里跑了整整一圈,候车大厅、售票处、进站口、出站口,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我又冲向长途汽车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踮着脚尖四处张望,依然没有找到他。
我站在汽车站门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十一月的风吹在我脸上,又冷又干。我直起身,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他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挂断。
电话接通了,但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轻而浅,像是怕被听见一样。
“贺行,你在哪?”
沉默。
“贺行,你说话。”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低沉:“我在你身后。”
我猛地转过身。
他站在汽车站门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有不安,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挂了电话,朝他走过去。他也放下了手机,站在原地,等着我走近。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为什么要跑?”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我说了,怕自己说不出话。”
“什么话会让你说不出话?”
他沉默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林焰,别走。”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那池平静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