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靠在我肩上,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武器库里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从急促紊乱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焰,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我是医生,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很奇怪吗?”
“不奇怪。但是——”他顿了一下,“很好闻。”
我一把推开他。“你是不是发病发傻了?”
他被我推得往后一仰,靠在弹药箱上,居然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很虚弱,但确实是笑了。“没有,清醒了。”
“清醒了就起来。地上凉。”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还有些不稳,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满墙的枪支弹药,成箱的炸药和信号弹,冰冷的钢铁气息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我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自己跑进来的。哨兵说你一句话没说就冲进来了,他们拦都拦不住。”
他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很正常。解离状态下,人的行为往往不受意识控制。”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丢什么人?又没人看见。”
“你看见了。”
“我是你医生,看见你发病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不算丢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林焰,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所有人都怕我。怕我发病,怕我失控,怕我突然暴起伤人。连我自己都怕我自己。但你从来不怕。”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见过你更狼狈的样子。”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你蹲在治疗室墙角,给我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吵醒你了’。一个会跟人说对不起的疯子,能疯到哪儿去?”
他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张纸条你还留着?”
“留着。等你以后出名了,我拿去拍卖。”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走吧,出去吧。这里太闷了。”
我们并肩走出武器库。铁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我们俩都眯起了眼睛。
门口的两个哨兵看见我们出来,齐齐松了一口气。“贺队!您没事吧?”
“没事,”贺行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刚才有点不舒服,进去缓了缓。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和哨兵交谈,仿佛刚才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人不是他一样。这种切换自如的能力,让我既佩服又心疼。他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众人面前维持这副“正常”的模样?
回到指挥所的路上,他走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
“林焰。”
“嗯?”
“明天正式开打之后,我可能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知道。”
“到时候,你不要来找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战场上不是治病的地方。如果你为了来找我而暴露在危险中,我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发病,什么都不做?”
“对。”
“不可能。”
“林焰——”
“贺行,你听好了。”我打断他,“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的职责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战场也好,地狱也好,你在哪,我就在哪。这是命令,不接受反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军人都倔。”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那我就当夸奖听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
“林焰。”
“又怎么了?”
“明天如果我真的失控了,你不要试图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