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前一天,整个营区进入了战前最后的准备状态。
车辆轰鸣,物资装运,士兵们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感。贺行作为第一突击队的队长,从早到晚都在开会、部署、检查装备,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我几次路过他的办公室,都看见他站在沙盘前,和几个班长在研究地形。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声音沉稳有力,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注意到了——他的左手无名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他发病的前兆。我观察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他身体的“语言”。当他感到焦虑时,左手无名指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当他即将陷入恐慌时,那种颤动会蔓延到整只手。而当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时,他会把左手攥成拳头,藏进口袋里。
此刻,他正把左手插在裤兜里,和副队长讨论着明天的进攻路线。
我没有当场戳穿他。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晚上八点,治疗室见。”
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治疗室。
贺行准时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
“坐。”
他坐下来,没有说话。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
“前天呢?”
“……四个。”
“大前天呢?”
他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贺行,我们之前约定过什么?有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失眠?”
“演习前紧张,正常的。”
“你不是因为演习紧张才失眠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害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在害怕演习。更准确地说,你在害怕演习中的某些场景——爆炸声、枪声、火光、混乱——这些都会触发你的创伤记忆。”
他没有否认。
“贺行,这不是你的错。这是PTSD的典型症状。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你越是否认,它就越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爆发。”
“那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退出演习?告诉所有人,贺行是个废物,连一场演习都参加不了?”
“我没有让你退出。我只是让你正视自己的状态,提前做好准备。”
他沉默了。
“明天演习开始之后,我会在医疗保障组待命。如果你有任何不适,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硬撑,不要躲起来,听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
“还有,今晚必须吃药。我会看着你吃。”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板,当着我的面把药吃了。
“很好。回去睡觉。如果睡不着,就做我教你的放松训练。”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了。“林焰。”
“嗯?”
“明天……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一直在。”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治疗室里,看着关上的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今晚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要差。但明天就是演习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只能祈祷,明天的演习能够顺利进行。
然而,我的祈祷并没有奏效。
演习第一天,凌晨四点,集合哨吹响了整个营区。
我背着急救包,跟着医疗保障组登上了指挥车。车队在晨曦中驶出营区,向演习区域进发。一路上,对讲机里不断传出各单位的报告声,气氛紧张而有序。
上午八点,演习正式开始。
蓝军和红军分别在各自的集结地域展开部署。贺行所在的第一突击队担任红方前锋,任务是穿越蓝军防线,夺取纵深目标。
我待在指挥所里,通过实时传输的画面观看着前线的进展。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贺行带领的队伍推进迅速,战术配合默契,接连突破了蓝军两道防线。
但到了下午,情况发生了变化。
蓝军开始反击。炮火覆盖了红军的进攻路线,爆炸声此起彼伏,浓烟滚滚升起。画面里,士兵们在掩体间穿梭,枪声和爆炸声交织成一片。
我盯着屏幕,寻找着贺行的身影。他在一处断墙后面,正在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他的表情依然冷静,动作依然果断——但我看见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无名指,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转身朝后方走去。
“贺行?”对讲机里传来副队长的声音,“队长,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朝着营地后方的一片区域冲去。
那个方向是——临时武器库。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挥所,我是医疗保障组林焰,请求前往C区临时武器库,重复,请求前往C区临时武器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