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凤晾完衣裳,提起木桶,刚关了门转过身来,就见金花端着一碗粥,一脸忐忑地站在她身后。
“阿娘,阿弟还是不肯吃。”金花小声说。
蔡大凤立刻骂道:“不吃就端去喂猪!他还真当自己是谁了,以为不吃饭就能拿绝食来要挟我?饿死拉倒!”
金花一脸为难地站在那儿,嗫嚅着说:“阿娘,这粥熬了好些时候,倒了可惜了……”
蔡大凤瞪了她一眼:“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他不吃就端去喂猪!”
原来铁牛被关在柴房里,已经闹了三天的绝食。
他硬是滴水未进,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就是觉得大丫好,他喜欢大丫。
蔡大凤每天去柴房门口骂他两回,却不曾想,铁牛隔着门板冲她喊,说他年岁已经不小了,翻过年就满十四了。
村里好多人不到十四岁就定了亲,他也可以定亲了。
他让蔡大凤现在就给他和大丫把亲事定下来。
这可真是触碰到了蔡大凤的逆鳞。
蔡大凤当场就炸了,隔着门板骂道,他绝不允许这事。
她还撂下狠话,说要是铁牛再闹,就把他送到五十里路外的大姨家去,给他大姨家当儿子,往后别想再回过水村。
铁牛听了这话,便闹起了绝食。
铁牛其实才刚满十二岁,吃的是十三岁的饭,可他自己觉得自己已经是十四岁的人了。
他阿娘越是反对,越是打压,他就越觉得大丫好。
这些天被关在柴房里,没事可做,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从前的事。
村里人排斥大丫,嘲笑她,欺负她,这么多年了,大丫愣是在过水村里活了下来。
他忽然像开了窍似的,想起从前自己还带头领着那帮小子欺负她,心里就悔得不行。
如今大丫小小年纪便独当一面,一个人撑着那个家,铁牛心里那股子英雄气概便腾地烧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保护她,而且名正言顺。
他喜欢大丫脸上的那股狠劲。
他铁牛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就愿意服大丫。
他才不相信大丫是什么灾星丧门星。
大丫这灾星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怎么传开的,他再清楚不过。
有一回他路过温家院子,瞧见张氏正指着小小的大丫骂,骂她是灾星,说她和她阿娘都是灾星,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
从那时候起,铁牛就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开始喊大丫灾星。
也不知怎的,喊着喊着,整个过水村的人都信了,都当她是真的灾星。
后来大丫的阿娘死了,难产没的,她这灾星的名头就更响了。
人人都觉得是她克死了自己的亲娘。
再后来温大山赌光了家产,温家日益败落,大伙更觉得是大丫克的。
这中间,铁牛带着手下那帮混小子到处传她的名头,大人们听了也越发信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丫是灾星丧门星这回事,就成了过水村人心里铁板钉钉的事实。
如今他阿娘也拿灾星的命格当由头,不许他和大丫来往,更不许让大丫做他的童养媳。
铁牛哪里坐得住。
他跟阿娘说了几百上千遍,说大丫不是灾星,可他阿娘就是不听,还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
大丫克死了自己的亲娘,克死了亲娘肚子里没出世的胎儿,后来又克得温大山瘫了腿。
还有齐大爷家那个外甥孙,跟大丫才走了几天就近,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铁牛听到这最后一条,立刻更激动了。
齐大爷家的外甥孙根本就没有死!
他阿娘不知道,可铁牛知道。
齐大爷对外说松哥儿死了,还带着他搬出了过水村,可铁牛明明亲眼瞧见过。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他亲眼看见齐大爷带着松哥儿,踩着月光,一前一后地出了过水村。
他把这事说给阿娘听,可阿娘根本不信,还说他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硬拉着他去找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
那道士在他面前烧了符纸,又拿香在他头上绕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说是给他收吓叫魂。
抗争无用,铁牛便闹起了绝食。
三天过去了,他硬是滴水未进,蜷缩在柴房的草堆上。
一开始他还有力气叫喊,拍门板,骂他阿娘不讲理。
可到了今天,他已经饿得身上半点劲都没有了,躺在草堆上,连翻身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