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要她把手头这些鸭子全撂下,守着那两亩荒地和那间破屋,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刨食,日日被张氏和温大山压在头上,一辈子就这么过去?
不。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大丫绷着一张小脸,一脸严肃。
齐大爷看着她那副样子,就知道这丫头不甘心。
这孩子野心大,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从前他觉得这是优点,穷人家的孩子,没点主见怎么活得下去。
可如今他竟觉得,这孩子也太倔了,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不耐,语气也比方才硬了几分。
“你心里有主见,是好事。可你也得认清自己眼下的处境。
你一个半大丫头,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的,要是铁了心非要养这群鸭子,我能护你一回,护不了你一世。
上回那情形你也亲眼瞧见了,若不是我及时赶过来,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你想想,除了我,这村里还有谁会替你出头?
你要是能自己应付那些麻烦也就罢了,可那天晚上你被人套在麻袋里,连还手都还不了。”
齐大爷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在大丫耳朵里,又烫又疼。
她站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根,鼻子一阵阵发酸,又是难过又是窘迫。
大丫知道齐爷爷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正因为是真的,她才没法反驳。
可她心里觉得委屈,而且这委屈怎么也压不下去。
它在心底翻涌着往上顶,顶得她心口发疼,眼睛发酸。
她服不了这个软。
她难过的是齐爷爷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齐爷爷的声调又冷又硬,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在讲道理,但是又带着微妙的胁迫。
大丫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从前。
从前齐爷爷不是这样跟她说话的。
从前她养鸭子,齐爷爷说“怕什么,有爷爷给你兜着”。
她多想念那句“爷爷给你兜着”。
要是齐爷爷还像从前那样待她,还像从前那样说话,该多好啊。
他让她不养,她就不养。
他让她换个营生,她就换个营生。
她肯定什么都听他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拗什么。
大丫在心里想,从前那个齐爷爷,早就变成松哥儿的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齐爷爷,和村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了,忽然涌了上来,滚出了眼眶。
她紧紧咬着嘴唇,想把那些不争气的泪珠子憋回去,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扑簌簌地往下滚。
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齐爷爷看见自己哭了。
她也不肯抬袖子去擦——一擦,就更加证明自己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齐爷爷当然早就发现她掉眼泪了。
看着大丫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的样子,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丫头把他那些话听进去了没有。
不过,听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他都该走了。
家里松哥儿还在等着他,待天一黑,他们还得赶回大湾镇去。
他背着手,望了望远处的河面,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我待会儿就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过水村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走了。
大丫听见齐爷爷大步大步走远,她脑海里甚至浮现了齐爷爷那挺直的腰背,满身煞气的背影。
可大丫一直倔强地低着头。
她不肯抬头,也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她听着齐爷爷说“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其实很想抬起头追上去,喊一声爷爷,你要去哪儿?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她还想问,爷爷,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不管去哪儿,你带我走吧。
可这些话都只在她心里转来转去,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她把嘴唇咬得死紧,把那些话和眼泪一起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
齐爷爷已经走出很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河岸那棵歪脖子树。
大丫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这个人正从她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再也不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她再也撑不住了,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她心里,齐爷爷比她亲爷爷还要亲。
她早就不把齐爷爷当外人看了,她还在心底暗暗发过誓,今生一定要好好报答齐爷爷!
齐爷爷从来不嫌恶她是灾星。
齐爷爷教她认字,教她算数,给他她讲那些她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事。
还教她扎马步、打拳,说等她把底子打好了,再教她几招防身的招式,往后谁欺负她,她都能自己保护自己。
还说以后挣到钱了,要把她送到城里最好的私塾去念书。
她当时惊讶得嘴都合不拢,问齐爷爷:“可是爷爷,我是女娃呀。”
齐爷爷当时哼了一声,那只独眼里闪着光,说:“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娃怎么了?女娃要是认字、练武,只要肯学,半点不比男娃差。”
可这些都还来不及做呢,齐爷爷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