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齐大爷这次回来,也是带着松哥儿半夜进村的。
今日也一样,他打算等天黑了再带松哥儿悄悄出村,不惊动任何人。
回来那天夜里,他听见鸭棚那边一片嘈杂,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便走过去看。
这一看才发现大丫被人捆住,那么多人正在抢她的鸭子,还把她套进了麻袋里。
后来他又在里正那儿打听到,大丫执意要继续养鸭,还签下了甘结状。
齐大爷坐在炕边,抽了两锅烟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让松哥儿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要去。
松哥儿知道,爷爷这是要出去一趟。
松哥儿问齐爷爷是不是要去帮大丫了。
齐爷爷肃着一张脸,只说了句:“你只管用功念书,旁的事不用多管。”
说完便出了门,临行又回头叮嘱松哥儿把门闩好,千万不要出去,免得横生事端。
齐爷爷对松哥儿一直有套说辞——他说松哥儿上次肺病还没好全,村里人忌讳这个,若是被他们瞧见了,只怕要闹着把人赶出去,所以在这村里万万不能露面。
松哥儿信了这话,齐爷爷走后,他便赶紧把门闩上了。
大丫正赶着鸭子在河边放,远远地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她眯着眼看了两眼,认出是齐爷爷,心里一下子欢喜得什么似的,隔着老远就脆生生地喊起来:“齐爷爷!齐爷爷!”
喊完便撒开腿朝齐爷爷跑了过去,跑得头上扎的布巾都歪了。
齐爷爷看着眼前这个朝自己飞奔过来的丫头,她脸上那种打心底里冒出来的欣喜,是那样的耀眼。
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来,可面上还是板着,只朝她点了点头。
大丫跑到跟前,笑得眼睛都弯了,也不管齐爷爷脸是板着的,自顾自地说开了。
齐爷爷看着她在河边赶的那些鸭子,问道:“这批鸭子,再有个把月能出栏了吧?”
大丫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得意:“是呢爷爷,这回我抓了一百只。您瞧这个季节水草多肥,鸭子长得可快了,一只只都圆滚滚的。”
她说着话,带着几多殷勤,“爷爷,等鸭子出栏了,我给您留十只——不,留二十只!您带回去吃,炖汤也好红烧也好,怎么都好吃。”
齐爷爷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看着大丫那张因为高兴而泛着红润的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了她的絮叨:“依我看,等卖了这批鸭子,你往后就不要再养了。”
大丫一愣,像是没听清楚齐爷爷说的话,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僵了一瞬。
齐爷爷看着她那副神情,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等这批鸭子出了栏,你就想些别的营生吧。最好,不要在这村里干了。这村里人对你不好。”
大丫这回听清楚了。
大丫直直地望着齐爷爷。
他那张脸还是板着的,可是从前那双望着她时总带着慈爱的眼睛里,如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丫心里涌上一阵难受,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哑着声问了一句:“齐爷爷,你是为我好,对不对?”
齐爷爷别过脸去,望着河面上那群嘎嘎叫的鸭子,说:“你年岁还太小,这村里人又太恶……”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
太恶?
他心里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恶人。
可他又有什么法子。
他也是没办法。
大丫睁着眼睛,一脸错愕地望着齐爷爷。
齐爷爷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虚,别过了脸去,不再看她。
他望着河面上那群嘎嘎叫的鸭子,心里想着:要不,趁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还是得多跑几趟镖。
多攒些银子,往后也能接济接济这个可怜的丫头。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毕竟这孩子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她还有亲生的父亲和祖母在。
而自己这边,松哥儿要念书,要走科举的路,往后束修、笔墨、赶考、应酬,处处都要银子。
他年纪大了,精力也有限,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大丫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要是个男娃,他就能带着她去走镖,把自己这身武艺一样一样传给她。
等自己跑不动了,她也能撑起门户,对松哥儿将来也是个臂助。
可这丫头偏偏是个女娃。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那个命格!
松哥儿上回差点就没了!
那事到现在他还不敢往深里想,这丫头的命格,对松哥儿来说,说不准就是灭顶之灾。
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想到这儿,齐爷爷心底那点翻涌的内疚又冷了下去,硬了起来。
他沉声对大丫说:“你年岁太小了,村里人对你敌意又大,你若继续在村里做这营生,迟早是要引祸上身的。”
大丫只觉鼻子一酸,眼眶里热热的,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齐爷爷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懂?
可她要是不干这些,又能干什么?
家里那几张嘴还等着她挣饭吃。
她也不想管那些人,若有可能,她只想带着二丫远走高飞,离了温家,离了这过水村。
可眼下,她一个半大丫头,带着残妹二丫,能跑到哪里去呢?
就算她们真跑出去了,在外头又能做什么呢?
眼下她养鸭子,对着张氏和温大山假惺惺地奉承讨好,忍着恶心一口一个阿爹阿奶地叫着。
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等自己长大。
等攒够了本钱,等翅膀硬了,就带着二丫离开这儿,去做别的营生,再不踏进这个村子一步。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念想,村里人都容不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