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边就传来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把鸭子都放下。”
大丫猛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梁骨,整个人从混沌里清醒过来。
是齐爷爷!
齐爷爷来帮她了!
刚才努力憋在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决了堤似的往外淌。
她浑身抖得比刚才更厉害,这次不是怕,是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翻腾。
村民们全愣住了。
许久不见的齐瞎子,此刻正举着火把站在鸭棚边上,火光从他下巴往上照,那只凹陷的瞎眼窝被阴影填得黑洞洞的,另一只眼在火光里亮得瘆人。
他脸上那道疤被明暗光影一衬,像是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阎罗。
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动。
齐爷爷将手里的刀往前一指,扫了一圈那些手里还拎着鸭子的村民,冷笑了一声:
“还不放下?我这口刀很久没沾过血了。看来今儿个,是要拿你们来祭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横竖村口老槐树下还贴着那张甘结状——凡是有人命丧在这鸭棚的,一概不许报官,村里也不得过问。
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怪不得旁人。”
村民们此时一个个都吓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齐瞎子不是早就和这丧门星断了干亲,早就不管她的事了吗?
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还带着刀来了?
有人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哆哆嗦嗦地把手里拎着的鸭子放了下来。
也有人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齐、齐大爷,你可不要多管闲事。你不是、不是已经跟这丧门星划清界限了吗?怎么……”
也有人壮着胆子跟在后面嗫嚅了一句:“齐大爷……你可别忘了,这赔钱货可是灾星!她克死了你的外甥孙,你还护着她……”
话音未落,齐爷爷手里的刀一横,一个箭步便逼到了那说话的人面前。
动作快得谁也没反应过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刀尖已经抵在了那人胸口。
所有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齐瞎子,原来竟是个有功夫在身的人。
村里人只知道齐大爷从前杀过人,坐过牢,回来的时候瞎了一只眼。
也隐隐约约听人说过,他年轻时在外头发达过一阵,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进去了,又不知托了什么关系放了出来,从此就窝在过水村,深居简出。
众人以为他最多不过就是性子凶狠些,脾气暴烈些,再加上那张脸确实吓人,所以才没人敢惹。
可谁也没想到,这齐瞎子竟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刚才那一个箭步,那出刀的速度,绝不是普通庄稼汉能有的身手。
这下没人敢再造次了。
有人慌忙把手里的鸭子往地上一放,有人连麻袋都顾不得解开,连鸭子带麻袋一起搁下,哆哆嗦嗦地举着双手往后缩。
齐爷爷手里的刀一直没有收,刀尖指着他们,一步一步逼上前去。
那群人被他逼得连连倒退,脚后跟磕磕绊绊地踩过鸭棚边上那片荆棘地,有人一脚踩空摔倒在荆棘堆里,刺扎了满背满脸,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齐爷爷又往前逼了几步,那些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出了篱笆,转身便一窝蜂地往黑暗里逃窜。
脚步声杂杂沓沓地远了,连头都没人敢回一下。
鸭棚重又安静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几只麻袋,里面的鸭子也像认命了一般,不再嘎嘎叫了。
齐爷爷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向被捆在麻袋里的大丫。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利索地解开了麻袋口。
大丫身上那根腰带被拽开,麻袋往下一褪,她那张因为受惊过度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在火把光里露了出来。
她满脸都是泪水,头发散了,乱蓬蓬地糊在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
脸上还清晰可见几道被荆棘枝条刺伤的血印子。
那双平日里微微上挑的杏眼,此刻红肿着,眼里的倔强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片惊惶和狼狈。
她抬起头,借着火把光看清了眼前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齐爷爷——”
这一声喊得凄厉又委屈。
大丫再也绷不住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眼泪决了堤似的往外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爷爷嘴唇动了动,看着大丫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了句:“好了,不哭了。他们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