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恒一个人站在塘埂上。
此时正是晌午,田地里没什么人,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塘里的鱼偶尔翻出一点水花。
放眼望去,这一片池塘映着明晃晃的日光,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塘埂尽头那间破窝棚歪歪斜斜地立着,再远些,便是村子的轮廓,几缕炊烟懒懒地升上去,被风一扯便散了。
司徒恒把手背在身后,也不急。
方才那丫头临走时,撂下的话还在耳边——“小心点,别掉塘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不算窄的塘埂,又看看自己这双月白丝履,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话,也不知道是关心他还是嫌他碍事。
司徒恒在杜婆婆家打听了好久,缠了好些日子,杜婆婆才松了口,告诉他这小丫头住在哪个村子。
原来离镇上这样近,不过一里路,沿着官道走到岔口,拐进一条土路,走不到片刻工夫便到了。
他整日在舅舅府里待得发闷。
书读来读去就那么几本,字练来练去也就那么几页,府里上上下下对他都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舅舅公务忙,没什么工夫理会他。
表兄弟们各有各的圈子,倒也不是不带他玩,可他们凑在一处不是斗蛐蛐就是赌钱,他觉得无趣得很,怎么也玩不进去。
下人们更是恭敬得过了头,见了他便低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空落落的,没意思透了。
上回无意间在杜婆婆家撞见这个卖鱼的小丫头——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鱼却用布包了,藏在裤腰带里,可真是好生有趣。
那副模样,和他平日里见惯的那些规规矩矩、低眉顺眼的女孩子全然不同。
又听杜婆婆提了两句她家里的光景,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可他又觉得,这丫头其实并不需要人可怜。
瘦是瘦的,身上没有几两肉,胳膊细得像芦柴棒,可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瞪过来,凶得像只护食的小猫。
回回见面都敢拿眼白他,说话硬邦邦的,一句也不肯让。
他从小长到大,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笑脸相迎的?
莫说翻白眼了,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哪里接触过这样的?一时间便觉得稀罕极了。
在过水城这些日子,实在没寻着什么好玩的去处,整日里百无聊赖。
倒不如来找这丫头说几句话有意思。
若是能同她交个朋友,隔三差五来这塘埂上站一站,看她喂鱼、割草,听她硬邦邦地怼自己几句,倒也是一桩趣事。
今儿个他来,便是专程来找大丫的。
出门前,赵管家非要他坐马车来,还张罗着让两个随从跟着。
他全推了。
他料想,若真坐着马车、带着一群人招摇到塘埂上,那小丫头远远看见了,指定扭头就走,别说跟他说话了,只怕连个正眼都不会给。
他便让马车停在了官道上,把赵管家和随从全都赶了回去,只说自己要一个人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