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春花进了门,温大山可谓春风得意。
平日里的恶声恶气收敛了不少,看起来简直把春花当成了宝。
就连早上出工,也要把春花带在身边。
寅时刚过,天还墨黑,他便拉着春花出了门,去街面上挨家挨户收夜香。
收完了,再送到城西的粪水泡子里头。
而大丫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春花进门变得更好,也没变得更坏。
温大山起床的动静,向来是噼里啪啦的。
踹凳子,摔门板,嘴里骂骂咧咧,恨不得让整个过水村都听见他起来了,要去干活了。
他自诩他这么辛苦,全是为了这个家。
自打春花进了门,他连洗脸水都有人端到跟前了。
往那儿一坐,等着春花拧了帕子递过来,他接过去往脸上胡乱抹两把,时不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活脱脱一个老太爷。
他和春花前脚出门,大丫后脚就跟着爬起来。
大丫起床后,摸黑把二丫换下的脏褂子搓了。
不能点灯,张氏会骂的。
水也不敢多用,张氏听见水声响得久了也要骂——费柴火、废水,哪样不是钱?
她蹲在墙角,就着窗外那点蒙蒙亮,手浸在凉水里,赶紧搓完了晾上。
趁日头还没出来,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她要割好几捆嫩的背到鱼塘边,一把一把撒进去。
回来再生火煮粥。
张氏那碗要稠些,她自己和二丫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伺候张氏吃了,再给二丫擦脸、换口水巾。
二丫的口水巾一天得换好几回,张氏每回瞧见了都要骂:“成天流那腌臜东西,布都叫你糟蹋完了!”
可二丫拢共就那两块破布,还是二丫小时候的尿布做的。
家里没地,她应温大山要求,在鱼塘埂边上几陇豆子。
豆苗黄了蔫了,得蹲在那儿一棵棵捉虫、拔草。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后背的褂子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张氏从不过来搭把手,只在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豆子,嫌老,嫌瘪,嫌煮得不够烂。
每天还得割一大捆茅草回来。
割少了,张氏便骂她偷懒,说灶膛里的火苗子都叫她饿瘦了。
家里没林地,别人家的山她不敢进,砍柴是要挨骂的。
上回她实在没柴烧了,在路边捡了几根枯枝,被村里妇人瞧见了,站在村口指桑骂槐了小半个时辰。
家里那几捆劈柴是大丫用白米饭换来的,当天夜里就不见了。
她在灶房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最后在张氏屋里瞧见了——炕尾那头,劈柴整整齐齐垒成一摞,贴着墙码着,上头还搭了块破布盖着。
张氏说的是留着冬天烧炕。
可大丫不信。
她每日都要趁张氏不在,溜进去数一遍。
一根,两根,三根……数完了,心里才稍微踏实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氏这人,属老鼠的,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都能藏起来。
别人家的鸡从她跟前路过,她都能薅下两根毛藏起来,说要攒着做鸡毛掸子。
这柴到了她手里,指不定哪天就变成铜板揣进她兜里了。
这样好的劈柴,街面上也有卖的,十文钱一捆。
可张氏哪里舍得掏钱,一文钱在她手里都能攥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