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诩斯文人,瞧不上睡炕的土气,又没钱打新的,这张床还是挑粪时在城里买的旧货。
此时,那架子床正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混着二丫的哭嚎,张氏的骂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张氏拧累了,骂累了,一屁股墩在大丫身上,抹了抹嘴角的白沫子,直喘粗气。
喘匀了,又恶狠狠剜了大丫一眼。
“没人要的赔钱玩意儿!等老娘寻到买主,白送也得把你送出去!春花这狐媚子好歹还值五十个铜板。
你呢?白送都没人要的货!”
大丫躺在地上,平静地盯着张氏的眼睛。
“我要带二丫去睡窝棚。”
张氏一听,立刻又抄起地上的蒲扇,往大丫脸上扇去。
“小贱蹄子!窝棚窝棚,成天惦记着窝棚!
是不是想把家里好东西全藏到窝棚里去?
是不是想在那儿偷偷过日子?
我说你三番五次往窝棚跑,那里头到底有谁?藏着野男人吗!”
张氏正骂着,隔壁房里忽然传来架子床嘎吱一声响,紧跟着是温大山一声得意的拉的老长的闷哼。
张氏的骂声顿住了。
她那张刻薄脸上,头一回露出几分尴尬来。
张氏到底不甘心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失了面子,又抄起蒲扇往大丫身上拍了一下。
“大惊小怪!没有你爹辛苦耕耘,你和这个废物又是从哪儿来的?”
张氏说着,忽然直起身,抄起墙角的扫帚,往隔壁那面墙上狠狠砸了几下。
“没完了是吧?大山你悠着点!明儿个还得早起挑粪呢,力气全糟蹋在那蹄子身上了。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田!”
隔壁传来温大山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了!”
温家的鱼塘就在过水村外不远的山脚下,离村子近,不算偏僻。
夏天不用守,等入了冬,鱼大了,温大山才去窝棚里睡上几天。
眼下塘里还只是鱼苗,倒也不怕有人来偷。
大丫从去年起就一直有个愿望——那就是带着二丫去窝棚里住。
这样她就能离张氏和温大山远些。
张氏却死活不答应。
张氏不答应,原因有两个。
头一个,大丫是家里顶顶要紧的劳力。
自打温家的田地败了个精光,张氏便养出了一身懒骨头。
从前李氏在时,她两手一抄,当了甩手掌柜,成日里只凭一张嘴,支使得李氏脚不沾地,她自己倒像个老太太似的,歪在炕上享清福。
后来李氏去世,这担子便一五一十全落到了大丫肩上。
洗衣做饭是她,割草喂鱼是她,拉扯二丫也是她。
里里外外,全靠这丫头撑着。
若是放她去了窝棚,家里这一摊子活计,谁来干?
难不成要张氏自己动手?那是万万不能的。
二一个,张氏心里明镜似的。
大丫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肚里对自己和温大山却攒着一股子怨气,养不熟,就是头白眼狼。
真让她住到窝棚里,天高皇帝远,指不定把家里那点值钱的物件全偷偷倒腾过去。
到那时候,她带着那个傻妹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张氏可就鞭长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