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森重新坐到椅子上，双手摊开，像在展示自己的底牌。
这就是米赛亚·密米尔最大的弱点。
人性！
“现在，密米尔先生，你可以选了。”
房间里没人说话。
李德的呼吸很重，像在压制某种想冲上去的冲动。米尔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既没看汉森，也没看李德。他的视线落在监控墙边缘的一台小屏幕上，那上面是一组跳动的数据流，应该是某种义体状态的遥测信号。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汉森，你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动手吗？”
汉森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
“因为我在等一个理由。”米尔缓缓转过身，“你刚才说的那一串名字，给了我一个很不错的理由。不是让我离开的理由，是让我把你杀得干干净净的理由。”
他迈出一步。步子不大，但汉森整个上半身都往后仰了一下。
“你不该提他们。”
汉森在笑。
他仰着头，笑得胸口都在震。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一种终于抓到什么的狂喜。
他猜对了，米尔有人性，而且这东西比他想得更重。
一个有人性却又无法被掌控的兵器，哪怕还没出鞘，汉森都能预感到那会带来什么。
他很期待。
“密米尔先生，你现在的表情很有意思。”汉森把胳膊肘撑在扶手上，上半身往前倾，“我们这些人，都是靠着揣摩别人心思活到现在的。你生气了对不对？别不承认，我闻得出来，你身上那套装甲再厉害，也遮不住这个。”
米尔没看他。
他在看监控墙，目光落在那组遥测数据上。
李德也感受到了，空气沉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米尔身上往外渗。
不是热量，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某种压迫。
就像一场暴风雨来之前，所有飞虫都会同时噤声。
李德打过不少仗，见过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那些人在暴怒前，通常是先笑，或者先哭。
可米尔......
不笑不哭，也不颤抖。
他那个样子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铁门，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只剩一个冰冷的核心。
然后汉森忽然开口：“我有个提议。”
没人搭理他。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走了。”汉森收起笑，语气变得很轻，“所以我不劝了。你这种人不会因为几句威胁就改主意。但我要提醒你，今天你来这里，从头到尾就没准备空手出去。你带他，”
他朝门口的李德努了努嘴，“是来劝降的，还是来杀我的，我无所谓。我只想看看你到底会选哪条路。”
“你话太多了。”米尔说。
“哈。”汉森短促地笑了一声。
就在这个间隙，指挥室侧边的扩音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音，然后是一片杂音。
汉森先是一怔，紧接着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按桌面上的通讯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屏幕弹出一个红色警示框。
“你干了什么？”汉森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米尔转过身，目光终于从监控墙移到汉森脸上。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跟汉森想象中任何暴怒都不同。
百灵鸟在暗处的小房间里，摘下耳机的时候手在抖。
她听到了米尔那句没有主语的话，听到了汉森神经质的笑，也听到了通讯频道突然变成雪花的过程。
不，那不是雪花，是她植入在指挥室里的监听模块被人在极短时间内反向定位，然后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吞掉。
对方甚至没有费事去破解，因为整条链路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手里。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去摸后颈的接口。
可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可眼下这个机会被一扇看不见的门关上了。
通讯频道里，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她自己的颅骨内部传出来。
“宋昭美，你的剧本该谢幕了。”
百灵鸟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小房间里的电子设备同时黑屏，连应急照明都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红色灯。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脑子里所有的退路一条条灭掉。
李德和米尔早就知道她在监听，知道她会动手。
他们给她机会，是在等她做选择，而不是等她逃跑。
一秒钟后，她做出了决定。
既然已经没得选，那就把整个狗镇掀翻。
直接打王炸。
她闭上眼，集中所有残存的权限，开始强行激活埋在城市网络里的预设节点。
体育场那边最先响应，十三盏巨型探照灯同时亮起，照亮了整个看台。
警报声撕裂了狗镇夜晚。
李德猛地撞开门冲到走廊里，朝体育场方向看了一眼。
狗镇东边天际线亮得刺眼，探照灯的光柱横七竖八地扫过夜空，像要割开云层。
他的义眼在暗处迅速变焦，看台上站满了人，都是幽冥犬的士兵，正沿着看台通道快速集结。
“米尔，体育场那边动了。”李德退回门口。
米尔也走到了窗边。
整个狗镇像被一把看不见的火把点着了。
汉森站在监控墙前，再次大笑。
这次他笑得喘不过气，用一种近似欢呼的语调喊道：“这就对了！你们，我，百灵鸟，所有人！今晚谁也别想走！”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一个金属按钮，窗外的探照灯似乎更亮了几分。
终于等到了他最喜欢的部分了。
米尔没有再说话。他走出门口，经过李德身边时留下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警报声盖住。
“你去楼顶，找到她，不要杀，我留她有用。”
“她？”李德没多问。
“百灵鸟。”
警报声更响了。
整栋楼里的服务生和卫兵开始奔跑，有人撞倒了花瓶，有人在楼梯口摔成一团。
米尔不紧不慢地往电梯方向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附近的人自动贴着墙让开。
有一名幽冥犬士兵在拐角处端枪站岗，看到米尔走近时，手指几次扣在扳机上又松开，最后缓缓放下。
体育场那边，第一队幽冥犬已经冲出西侧出口，朝宝石青方向压过来。
他们的装备很杂，有军用科技的制式步枪，也有民用改装货，最前面的几个甚至只拿了砍刀和电棍。
很显然，这群人不是正规的幽冥犬。